天还没亮透,村西那棵老歪脖子树上落了两只灰喜鹊。
翅膀一扑棱,碎雪抖落一撮。
林春花蹲着扒拉灶坑,拨出几块红炭,灶台上还温着两个白面饼子,厚厚的猪油渣夹满一层,咬下去准能滋出油。
“当家的,把饼子揣怀里,路上垫吧一口。”
她起身擦了擦手,捧起油纸包小心把饼子包了起来,塞进陈实那件破棉袄的内兜。
林夏荷打着哈欠爬下炕,头发乱蓬蓬的,领口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脖颈,还留着昨晚陈实弄出的两道红印。
“当家的,早去早回,俺跟姐在家把后院那点地翻翻。”
她刚睡醒,鼻音还没散,说话软乎乎的,陈实听着小腹不由一紧。
“别累着,翻不动就歇着,老子天黑前就回来。”
他伸手掐了把林夏荷的脸蛋,滑溜溜的,比刚进门那会儿添了肉,摸着也弹了些。
这五天的几十斤精米肥猪肉,没白喂。
陈实挑好柴火担子,抬手推开破木门,门板才拿麻绳重新绑过,低头钻出去,一头扎进风雪。
陈家村到青牛县,十五里山路。
荒年里,官道边冻死的人随处可见,野狗拖着啃过,剩下一副副白森森的骨头架子。
陈实避开大路,贴着林子走羊肠小道,厚雪没过鞋面,踩一下嘎吱一下,走到半道,肚里那点油水化开,脑门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走到青牛县南城根,已是晌午。
前朝废下的砖窑就在这儿,大大小小的土洞连着土洞,瞧着跟老鼠窝差不多,窑口两个黑袄壮汉揣着手,来一个人,眼睛便刮过去一遍。
陈实先绕到城外枯井,把柴火担子藏好,只留麻布包背着,拉低破毡帽,走到窑口。
他没吭声,掏出枣木牌亮了亮。
左边那汉子脸上长着颗痦子,瞧过牌子,又瞧了瞧陈实壮实的身板,两根手指伸到跟前。
“进门费,十文。”
真他娘的黑。
陈实心里骂着,脸上却半点不露,缩着肩膀,跟个老实庄稼汉似的,哆哆嗦嗦摸出十个铜板递了过去。
铜板还是昨晚那赌场闲汉身上搜来的,掏出去倒不心疼,也算省了自己的钱。
钻过土窑口,里面竟另有一片地方。
脚臭味冲脸扑来,旱烟味夹着牲口粪便的骚气,一股股钻鼻子,地道两旁点着松油火把,烟熏火燎,窑顶黑乎乎一片。
脚边全是摊子,卖啥的都有。
一个汉子拿破草席卷着亲闺女卖,那小丫头饿的只剩一把骨头。
陈实看着于心不忍,可他现在连赵家都没解决,拖累越多反而越不好行事。
旁边摊的发霉高粱米,沙子掺了足有三成,开口还要三十文一斤,陈实扫了一眼,沿着地道继续走。
再进去,才是卖铁器和杂货的。
尤其是铁器,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尤为稀缺。
全国到处都是揭竿而起的流民百姓,大乾王朝解决不了饥荒,便只能想办法解决人了。
每户百姓家只能留一口铁锅一把五寸长的菜刀,其余锄头、爬犁、甚至门栓全部被官府收缴。
流民饿不饿死的跟皇帝老子没关系,但是这帮刁民造反,那就是砸皇帝老儿的饭碗。
一名独眼老头蹲着守一块青石板,几把缺口菜刀摊开,旁边丢着生锈的铁锄、铁犁铧,样样都不像齐整货。
“老丈,这犁铧咋卖?”
陈实蹲下伸手,手掌蹭过犁铧,屈起手指弹了弹,叮的一下,响的发闷,生铁里有砂眼,算不上好东西。
独眼老头抬起眼皮,扭头吐了口黄痰,说道:
“不讲价,一两银子一个,爱要不要。”
陈实暗骂,这特么是金子做的锄头不成?
大荒年里,铁器本就稀缺,加之黑市卖的东西不记官档,私自开荒能使,杀人越货也用的上。
“太脆了,碰见石头就的崩口。”
陈实摇头,放下犁铧,手指点了点老头屁股底下,那儿还垫着一块乌黑铁片。
“那个呢?看着像老物件。”
独眼老头一愣,挪了挪屁股,摸出那块巴掌大的熟铁片,原来是把断柄的宽刃药铲,刃口厚厚实实,倒比那块犁铧强。
陈实又拣了旁边两把七成新的厚背铁锄,一把开山斧,连那套打磨好的铁犁头也拨到一处。
“你小子眼力倒不赖,这几样打包,三两半银子。”
“二两。”
陈实砍起价来半点不含糊,伸手探进怀里,只捏出两块碎银,每块也就一两重,托着给独眼老头瞧。
“我就这点家底,老丈要是嫌少,我去前头摊子上瞧瞧。”
独眼老头眼珠转了转,看看银子,再看看那堆铁器,嘴里骂骂咧咧,抓过麻袋便把东西一件件装进去。
“算老子倒霉,开张生意,拿走拿走!”
陈实给了银子,提起麻袋掂了掂,足有四十来斤,扛上肩却不费什么劲。
有了这几样家伙什,后山那片荒地也能翻了。
万世谷仓里还放着五十斤抗寒冬小麦良种,冰天雪地都能发芽的神物,一直搁着可不成,再拖到开春就晚了。
买完铁器,摸摸钱袋,还剩三两多碎银。
走过一个小摊,红布铺的底,摆着几个小巧瓷盒,旁边木梳、红头绳堆了一排,陈实看见,脚下便停了。
摊主是个半老徐娘,瞧见人停下,手里帕子跟着甩过来。
“哟,这位壮汉,给家里婆娘挑点啥?
这可是县城里大户人家流出来的鹅蛋粉,香着呢。”
陈实凑上鼻子闻了闻,跟前世的香水彩妆确实没法比。
可放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荒年,这些玩意虽说鸡肋,却也足够紧俏货。
陈实拣出两个模样最精细的青花小瓷盒。
揭开盖闻闻,倒是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把瓷盒扣好,又抓了四根拧着金线的红头绳,两把枣木细齿梳,一并放到妇人面前。
“一共多少?”
妇人笑着拢过东西,说道:
“客官大气!
一共五百文,给半两银子就行!”
陈实摸出最小的那块碎银扔过去,接了东西,一样样塞进贴身的胸口窝。
两个小娘子跟着他,吃饱才几天,又是担惊又是受怕,昨晚连死人的血迹都帮着收拾了,一句埋怨也没说。
系统既然说宠爱妻室也能涨家族繁荣度,这半两银子花出去,便不算白花。
陈实扛好麻袋出了窑口,就被人盯上了。
迎面三个泼皮提着哨棒过来,领头的歪戴一顶狗皮帽子,走一步晃三晃。
几人瞧见陈实背后那只大麻袋,眼睛都亮了。
荒年里,能装满麻袋的东西,粮食也好,别的值钱货也罢,哪样弄到手里都不亏。
狗皮帽子给左右递了个眼色,脚下一转,便跟了上来。
出了窑洞后,陈实挑起柴担,迎着风雪,消失在羊肠小道中。
约莫着走出了五里地,早就远离了镇子官道,耳中只有白毛风掠过山岗的呼啸,夹杂着深山中的狼嚎。
四周更是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
陈实约莫差不多了,这才停下脚步,缩在一棵大榆树下面,从胸口摸出白面饼子吃了起来。
不多时,他就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踩进雪窝的簌簌声。
“大哥!那小子走的够快啊!”
“雪下的这么大,他走不远。
分头搜!”
狗皮帽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径直向前方的大榆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