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窗口的李姨跟我说过一句话。
“小沈啊,你天天往那张卡里充钱,人家姑娘知道不?”
我说不用。
不用知道。
大四那年,程念笙考上了外省的研究生。
走之前请全寝室吃散伙饭。
唯独没叫我。
室友替我打圆场:“沈辞那天有事来不了。”
其实我就站在食堂二楼的窗户旁边。
看她笑着跟每个人碰杯。
杯子举起来的时候,她眼睛弯弯的。
好看得要命。
可那张桌子上,从头到尾没有我的位置。
十五年。
我用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她不可能忽略的人。
1
昀川集团第四十六层。
落地窗外面整座城市铺在脚底下。
我靠在椅背上,刚结束一个跨境并购的视频会。
秘书陆澄敲了三下门,把一沓简历放到桌角。
“沈总,这是本周社招终面的名单,已经按评级排好了。”
我没抬头,翻着手边的财报。
“放着吧。”
陆澄没走。
“最底下那份,面试官建议淘汰,但按流程还是递上来给您过目。”
我随手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停住了。
程念笙。
三十七岁,离异,学历不错,履历一般。
面试官评语写得很客气——综合竞争力不足,建议择优录取其他候选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她剪了短发,跟大学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但眉眼没变。
还是那个让我在食堂二楼站了整整一顿饭时间的人。
我拿起外套站起来。
“沈总,您三点有董事会——”
“推了。”
陆澄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小声打电话通知董事会秘书延期。
跟了我六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面试室在三十二层。
门是半掩的。
透过玻璃我看见她坐在里面,膝盖并得很紧,指尖在简历封面上反复搓着边角。
那个动作我认识。
大学期末考试之前她也这样,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把课本封面搓出毛边。
我推门进去。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职业性地扯了一下嘴角准备打招呼。
然后看清了是我。
她的笑僵在脸上,后退了半步。
“沈……沈辞?”
我把门带上,走到对面坐下。
把她那份简历摊开在桌上。
“坐。”
她没坐,站在那里看着我,手指绞在一起。
“你怎么……你是这家公司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简历上写的离职原因是个人发展,具体说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几秒,她慢慢坐下来。
我注意到她的西装袖口有一道不明显的折痕,像是熨斗温度没掌握好。
“上一家公司架构调整,整个部门裁撤了。”
“投了几家?”
“七家。”
“几家给了回复?”
她低下头。
“你们这一家。”
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施工的声音隐隐传进来。
“面试官给你的评级是D。”我直接说。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我知道。”
“D是建议淘汰。”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你还坐在这?”
她抬起头,眼眶有一圈红,但没哭。
“因为还没有人通知我离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闷了十五年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那年散伙饭她没叫我。
不是忘了。
是压根没把我算进去。
“你的岗位意向写的是品牌策划部。”
“对。”
“那个部门上个月刚招满了。”
她的手又开始搓简历边角。
“那……打扰了,我——”
“但是总裁办缺一个高级项目统筹。”我打断她,“你有兴趣的话,下周一来报到。”
她整个人定住了。
“什么?”
“薪资按总监级走,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另谈。”
“沈辞,你——”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人事部在二十八层,下去签意向书。”
我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背后叫住我。
“等一下。”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们……大学的时候很熟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后背扎进去,不深,但准。
我转过头看她,表情应该什么都没露出来。
因为这种事我练了十五年。
“不熟。”
我说。
“不过我们公司招人看能力,不看交情。下周一,早上九点。”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安静。
我站了两秒,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
不熟。
当然不熟。
你连散伙饭都没叫我,怎么可能熟。
2
陆澄在电梯口等我。
她什么都没问,跟着我走回办公室,把下午的日程重新排了一遍。
等她念完最后一项,我才开口。
“那个程念笙,入职手续走特批通道,直接挂在总裁办项目组下面。”
“明白。”陆澄顿了一下,“需要通知人事那边调整薪资带宽吗?总监级起薪和她原来的岗位定级差了两档。”
“调。”
“好,我去对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沈总,还有一件事。”
“说。”
“周六晚上的商会晚宴,嘉盈地产的钟总点名要跟您单独聊二十分钟,关于滨江地块的联合竞标。”
“嘉盈那个项目让投资部先做个估值模型,下周一例会的时候一起看。晚宴我去,但单独会面不安排,就在公开场合聊。”
“明白。”
陆澄走了以后,我站在落地窗前面,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车流。
三十二层面试室里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说“我们大学的时候很熟吗”的那个表情,不是试探,是真的不记得了。
也对。
那时候我算什么呢。
大一入学,计算机系男生,寝室分在旧楼四楼。
她在隔壁栋,新传学院,寝室在三楼。
我第一次见她是军训。
九月的太阳毒得很,她站在队列第三排,帽檐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那张脸。
我在她后面两排。
盯着她后脑勺上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看了整整一上午。
后来食堂开始用饭卡。
新生不太会操作,有些人总忘了充值,到窗口的时候余额不足,卡被锁住,很尴尬。
我第一次帮她充钱是大一下学期的一个周三中午。
那天我排在她后面。
她刷卡的时候机器“嘀”了一声,红灯。余额不足。
她翻了翻口袋,没找到现金,扭头想让后面的人先打。
我把自己的卡递给窗口阿姨。
“帮她一起刷。”
她转过来,有点意外,说了一声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后来我找了个窗口比较熟的阿姨打听到她的卡号。
这件事说出来不太光彩,但二十岁的男生做出来的事,哪有几件经得起推敲。
从那以后,每个月初我都往她的卡里转两百块。
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在食堂正常吃一个月。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没想过让她知道。
我就是不想看见那个红灯再亮起来。
不想看见她在窗口前面那种为难的表情。
李姨是后来才跟我说的那句话。
“小沈啊,你天天往那张卡里充钱,人家姑娘知道不?”
我当时正在打一份土豆丝。
“不用知道。”
李姨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多给我舀了一勺菜。
大学四年,我和程念笙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五句。
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时候的沈辞,一米七八,瘦得跟竹竿一样,穿着起球的校服外套,头发永远乱糟糟的。
她身边围着的人里有校辩论队的队长,有院学生会的部长,有家境很好长得也好看的男生。
我什么都不是。
连散伙饭的名单都排不上。
回忆被办公桌上的电话铃打断了。
我接起来。
“沈总,财务部的季度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好。”
挂了电话,我在邮箱里找到了另一封邮件。
人事部发来的。
标题是:新员工入职意向确认——程念笙。
我点开。
意向书上她的签名很规矩,一笔一划的,不像有些人龙飞凤舞。
跟大学时候交作业的字迹一样。
我关掉邮件,开始看财报。
数字一行行地扫过去,脑子很清楚。
该做什么事做什么事。
我不是二十岁了。
不会再站在二楼窗户边上傻看一顿饭。
3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五,我已经在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
陆澄进来的时候端着两杯咖啡。
“程念笙已经到了,正在二十八层办入职。”
我“嗯”了一声。
“大概九点半能到总裁办。带她去工位的事我来安排还是您——”
“你安排。”
陆澄放下咖啡,出去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了一个周末的审批。
但说实话,注意力有百分之二十飘在外面。
九点四十三分,陆澄带着她进来了。
敲了三下门。
“沈总,程念笙已经办完入职手续了。”
我抬起头。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别在耳后,比面试那天精神了一点,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腰挺得很直。
我从桌上拿了一个文件夹递给陆澄。
“这是下个季度总裁办的三个重点项目,你跟她交接一下,先让她熟悉基本流程。”
“好的。”
陆澄接过去。
程念笙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
“沈……沈总。”
“说。”
“我看了一下岗位说明,高级项目统筹这个职级,整个总裁办之前没有设过这个岗位。”
这句话让我看了她一眼。
她做了功课。
“是新增的。”我说。
“所以没有前任工作交接?”
“没有。”
“那考核标准呢?”
“试用期内完成我指定的三个项目,达标即转正。不达标走人。标准跟其他人一样。”
我说得很直接。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站起来跟着陆澄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我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不是机会,是工作。做不好一样走。”
门关上了。
我敲了两下回车键,发现自己打到审批备注栏的一句话完全跑题了。
删掉,重新打。
下午两点,总裁办的第一次项目碰头会。
参加的人不多,陆澄、项目组的两个主管,再加上程念笙。
会议室在四十六层的东侧,能看到江对岸的天际线。
我走进去的时候,四个人已经坐好了。
程念笙坐在最远的角落,面前摊着本子和笔。
我扫了一眼,她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半页。
“开始吧。第一个项目,星澜酒店品牌升级案。”
陆澄开始汇报。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打断了。
“数据部分有问题。去年Q4的客户复购率你用的是哪个口径?”
陆澄翻了一下文件。
“市场部给的综合口径。”
“那个口径把团客和散客混在一起了,失真。让数据中心重新跑一版,只看散客的。”
“好。”
旁边一个主管接着往下讲方案。
讲了五分钟,我又打断了。
“预算拆分有问题。你把线上投放和线下活动放在同一个科目下面,到时候做ROI分析的时候根本拆不开。”
主管有点紧张,翻着PPT:“这个是按去年的模板做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预算科目重新拆,我周三之前要看到修改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传过来。
“沈总,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程念笙。
她站起来,拿着本子。
“如果要拆预算科目,建议同步调整KPI的归因模型,不然新科目和旧考核逻辑会打架。我刚才看了一下项目背景资料,星澜酒店去年线上渠道的投放效率其实比线下高不少,但在旧模型里这个优势被摊薄了。”
我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不像面试那天那么紧。可能是因为在说自己懂的事情。
“继续。”
“如果把归因模型改成末次触达加权,再按渠道独立核算ROI,数据会干净很多。周三之前我可以先出一版框架给您审。”
会议室又安静了。
陆澄看了我一眼。
“可以。周三下班前发到我邮箱。”
她点了下头,坐下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往外走。
一个主管走到门口的时候跟另一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哪来的,第一天就发言?胆子挺大啊。”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隔音没那么好。
我没说什么。
程念笙也没说什么。
她走在最后面,把本子收进包里,表情很平静。
好像已经习惯了。
4
程念笙入职第一周,总裁办的人基本上都在观望。
一个空降过来的、直接挂在总裁名下的“高级项目统筹”,岗位是新设的,之前没有人干过,谁都看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再加上面试评级是D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背地里议论就没断过。
我知道。
但我没打算替她挡什么。
我给她的不是照顾,是一个位置。
能不能站稳,得她自己来。
周三下午五点半。
我的邮箱里准时收到了她的文件。
《星澜酒店品牌升级案——归因模型优化框架(初稿)》。
我点开,从头看到尾。
十二页。
数据口径重新理过了,渠道拆分的逻辑很清楚,归因模型的调整方案写得比我预期的细。
最后还附了一张对比表,把旧模型和新模型的ROI差异直接算了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陆澄发了条消息。
“周五的项目推进会,归因模型那部分让程念笙来讲。”
陆澄秒回:“好的。”
周五,会议室。
这次参加的人多了一些,市场部和数据中心各来了两个人。
程念笙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
她讲了二十分钟。
没看稿子。
数据、逻辑、方案,一条线拉下来,干净利落。
讲完以后,市场部的一个经理问了个问题。
“程老师,你这个末次触达加权的权重系数是怎么定的?直接拍的还是有数据支撑?”
“不是拍的。”她调出一张表,“我用了你们市场部去年Q3到Q4的转化漏斗数据,反推了各渠道在不同触达节点的边际贡献率,权重是从这里来的。”
那个经理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资料,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数据中心的负责人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
“沈总,这个新来的统筹,有点东西。”
我没接话。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上碰见程念笙。
她正在收拾笔记本电脑,看见我,站直了。
“沈总。”
“归因模型的框架通过了,下一步跟数据中心对接落地方案,下周三之前给我进度。”
“好。”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了两步,听见她在后面轻轻吐了一口气。
很轻,但我听见了。
如释重负的那种。
我没回头。
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但只有走廊的墙壁看见了。
第二周开始,质疑的声音小了一点。
不是完全没有,但至少没人再拿面试评级说事了。
她的工作节奏比我想的要快。
星澜酒店的项目推进到中期的时候,她已经把另外两个项目的前期资料也整理好了,分类很清楚,备注写得很细。
陆澄跟我汇报的时候提了一句。
“她每天走得比我还晚。”
“知道了。”
“您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陆澄看了我一眼,没说了。
她大概觉得我应该表扬一下。
但我不会。
因为这不是施恩,是她该做的。
而我要做的,是确保这个位置配得上她,而不是让她觉得这个位置是我送的。
5
第三周周一,出事了。
不大,但很烦。
星澜酒店的品牌方临时换了对接人。
新来的那位叫高瑞祺,嘉盈地产钟总那边过来的人,挂着品牌顾问的头衔,四十来岁,见谁都笑。
但笑归笑,第一次项目对接会上就开始拍桌子。
“这个归因模型太复杂了,我们品牌方看不懂这些东西,能不能简单点?你们内部怎么做我不管,给我们的报告直接写个结论就行。”
程念笙坐在他对面,语气很稳。
“高总,结论可以简化,但底层数据和逻辑需要透明。这涉及到后续投放预算的分配依据,如果品牌方看不到完整模型,将来对数字产生质疑的时候,双方都没有回溯的基础。”
高瑞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程老师是吧?你是新来的?”
“对,入职三周。”
“三周。”他笑了一下,“难怪。”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跟昀川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他们做方案从来不搞这么复杂。你一个新人,上来就改流程,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站在会议室外面。
本来在去另一个会的路上,路过看到里面在开会,就停了一下。
隔着玻璃看得见程念笙的侧脸。
表情没变。
“高总,流程优化是沈总批准的方向,不是我个人的决定。如果您对方案有具体的修改意见,可以书面提出来,我们逐条评估。但如果只是觉得‘太复杂’,这个反馈我没办法落地。”
高瑞祺的笑容收了。
“你这人说话挺冲啊。”
“不是冲,是把问题说清楚。”
他拿起手机晃了晃。
“行,我让钟总直接跟你们沈总聊。”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一个小统筹,我不跟你谈,我找你老板。
程念笙没慌。
“可以。但在沈总介入之前,今天的会议纪要我会按实际讨论内容如实记录,包括您刚才的反馈。”
高瑞祺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桌子。
“行,你记吧。”
说完就走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我。
“沈总?”
他的表情一瞬间变了,笑容重新挂上来,比刚才热络十倍。
“哎呀沈总,正想找您聊聊呢。星澜这个项目——”
“高总,会议纪要出来之后我会看的。有问题我让陆澄约时间。”
我没给他展开的机会。
他愣了一秒,点了点头:“好好好,那改天聊。”
走了。
我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面。
程念笙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手指在本子边缘搓了两下——又是那个动作。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
“沈总,刚才的事——”
“会议纪要发到我邮箱。”
“好。”
“另外。”
她看着我。
“你刚才的处理方式没问题。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原则问题不用让步,非原则问题可以灵活。分寸你自己把握。”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
路上陆澄打来电话。
“沈总,嘉盈那边的钟总要约您周三吃饭,说是聊星澜项目的合作细节。”
“告诉他我周三有安排。如果他要聊,让他把诉求发书面邮件过来,我让项目组统一回复。”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门开了。
我走出去。
程念笙,你不用怕任何人。
但这句话我不会说出来。
因为你不需要我的庇护。
你需要的是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让所有人闭嘴。
我能做的,只是确保没有人用不正当的方式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这是我的分寸。
6
星澜项目的品牌方对接人被换掉了。
不是我动的手。
高瑞祺回去之后不知道怎么跟钟总说的,钟总直接打电话给我。
我接了。
“沈总,听说你们那个新来的统筹跟高顾问闹得不太愉快?”
“没有不愉快,正常的方案讨论,会议纪要我发你看看。”
“不用不用,我信你。”他笑了两声,“不过高瑞祺这人你也知道,老资格了,脾气大了点,但能力还是有的。”
“嗯。”
“要不这样,下次对接会我让我们品牌部的小宋过来,年轻人,好沟通。”
“可以。”
挂了电话,我明白了。
钟总是个聪明人。
他不会为了一个高瑞祺跟昀川的关系闹僵。
高瑞祺那边怎么安抚是他的事,但在我这个项目上,人换了就是换了。
周四下午,程念笙把调整后的品牌升级全案发到了我邮箱。
我看了一遍。
比初版成熟很多,渠道策略、预算分配、执行排期,每一块都有数据支撑。
有一个细节让我多看了两眼。
她在方案最后附了一页备注,标题是“潜在风险清单”。
列了五条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每一条后面都写了应对预案。
做方案的人很多,主动写风险预案的人很少。
我在邮件上回了两个字:“通过。”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风险预案那部分做得不错,以后每个项目都附上。”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好像从来没夸过她。
算了,这不算夸,这是工作反馈。
周五晚上七点多,我加完班准备走。
经过总裁办外面的工位区,灯已经关了大半。
角落里还有一盏亮着。
程念笙。
她对着电脑,旁边放着一盒已经凉了的便利店饭团。
咬了两口就放在那里了。
我走过去。
“还在?”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我。
“沈总,您还没走?”
“刚走。你在忙什么?”
“第二个项目的前期调研,社区商业那个。我在整理竞品数据。”
我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表格密密麻麻的,分类很细。
“这个不急,下下周才启动。”
“我知道,但我想提前理清楚。之前第一个项目开头的时候准备不够充分,被问到数据口径的问题差点接不住。”
她说得很平淡。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会议上市场部那个经理提问的事。
虽然她当时回答得很好,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
“别太晚。明天还上班。”
“嗯。”
我走出去。
到了电梯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继续低头看电脑了,手边的饭团动都没动。
我把电梯门关上了。
下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没有马上开走。
方向盘上的手握了一会儿。
裴晏舟这个名字我已经不用了。
改名这件事是大学毕业后做的。
原因很简单。
我不想让以前那个站在二楼窗户边的人跟现在的我有任何关联。
沈辞。
这个名字干净、利落、没有过去。
和昀川集团第四十六层一样,是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但程念笙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东西都裂开了一条缝。
十五年。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其实只是埋得很深。
引擎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嗡嗡响。
我挂上档,开出去。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
我停了车,进去买了一杯热咖啡和两个饭团。
然后又放回了货架上。
她是我的下属。
不是我能送宵夜的人。
空着手回到车上,继续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7
试用期第二个月。
程念笙负责的三个项目全部进入执行阶段。
星澜酒店品牌升级案已经在走落地流程了,品牌方新换的对接人配合得很好,推进速度比预期快了两周。
社区商业调研报告被投资部主动要了一份去做参考,这件事我是从陆澄那里听说的。
第三个项目是集团内部流程优化,本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她做出来的方案却让行政部和人力部的负责人都来找我说了同一句话。
“沈总,这个统筹挺厉害的,以后能不能借我们用用。”
我说不行。
总裁办的人我不外借。
私下里,陆澄跟我说:“整个办公室现在对她的态度翻了个个儿。上个月还在背后议论‘面试D级怎么进来的’,这个月开始主动找她请教归因模型了。”
我没什么反应。
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不靠谁的关系,不靠谁的面子,靠工作本身站稳。
她做到了。
比我预期的还快。
试用期第二个月最后一周,周三下午。
我在办公室处理完一堆审批,准备看看程念笙交上来的流程优化方案终稿。
邮件还没点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一般不接陌生电话,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接了。
“喂,请问是沈辞沈总吗?”
男声,三十多岁的样子,语气有点不耐烦。
“哪位?”
“我是方成。程念笙前夫。”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什么事?”
“是这样的沈总,我听说念笙现在在您公司工作?我有点私事想找她,但她把我电话拉黑了。您能不能帮忙转告一下,让她回个电话给我?”
我靠到椅背上。
“方先生,这里是公司,不是传话的地方。你有私事可以走其他途径联系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沈总,我也不想麻烦您。但她确实联系不上,我这边也是急事。关于我们女儿的抚养费问题,法院那边有个材料需要她签字。”
“那你找律师,走法律程序。”
“我就是想省点事……”
“公司不介入员工私人事务。方先生,你找律师。”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攥得有点紧。
她离异。
简历上只写了两个字。
我没有多问,她也没有提过。
但现在我知道了一些我不该知道的东西。
有个女儿。
前夫把电话打到了公司。
她把前夫的电话拉黑了。
这三条信息组合在一起,画面不太好看。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了那封邮件。
流程优化方案终稿,四十六页。
我一页一页看完了。
方案很好。
但看完之后脑子里想的不是方案。
第二天上午,我让陆澄查了一下公司通讯录的紧急联系人信息。
程念笙填的紧急联系人是她母亲。
没有填前夫,也没有填其他人。
住址栏写的是城东一个老小区。
这些信息我看完就关了。
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说过,我的分寸在那里。
但当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我注意到程念笙的眼圈有点发暗。
不像是熬夜的那种,更像是没睡好。
开完会大家都走了。
她最后一个收拾东西。
我叫住她。
“程念笙。”
她回头:“沈总?”
“你最近工作负荷怎么样?需不需要调整一下排期?”
“不用,我能跟上。”
她说得很快。
太快了。
“如果遇到任何工作以外的问题影响到工作状态,可以跟陆澄说,我们有员工关怀渠道。”
她愣了一下。
“……好。谢谢沈总。”
出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上还没关掉的PPT发了会儿呆。
员工关怀渠道。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生硬。
但我能说什么?
“我知道你前夫给公司打电话了”?
“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你有女儿为什么不告诉我”?
哪一句都不对。
哪一句都越界了。
我站起来,关掉投影仪,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她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办公区。
步子很快。
好像怕被谁看见什么。
8
试用期最后一个月。
程念笙的三个项目收尾工作全部按时推进。
周五下午,我让陆澄把转正评审的材料整理好,准备下周一走流程。
本来以为这个月会很平稳地过去。
但那个叫方成的人又出现了。
不是电话。
是人。
周五下午四点多,前台给我打了内线。
“沈总,大堂有一位先生说要找程念笙,自称是她家属。前台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但态度比较……激动。安保在旁边看着。”
我说:“让陆澄下去处理,不要让程念笙知道。”
“好的。”
五分钟后陆澄打来电话。
“沈总,这个人不太好打发。他说程念笙欠他一个签字,法院那边催得急。我跟他说公司不处理私人事务,他就在大堂坐下不走了。”
“报警。”
“啊?”
“公共场所滞留不走,影响公司正常办公秩序。让安保先警告一次,不走就报警。”
“明白。”
十分钟后陆澄回复:人走了。
安保警告的时候他就怂了。嘴上骂骂咧咧的,但看到安保拿出手机要拨110,立刻就站起来走了。
临走扔了一句话:“让程念笙自己看着办,法院传票下来别怪我。”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程念笙。
但她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可能是前台,可能是安保换岗的时候聊天被她听见了。
周一早上,她来敲我办公室的门。
脸色不太好看。
“沈总,我听说上周五方成来过公司。”
我放下笔。
“坐。”
她没坐。
站在那里,手指绞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的私人问题影响到公司了。”
“这件事安保已经处理了,没有影响到正常办公。”
“但他可能还会来。”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我跟他的离婚协议里关于抚养费有一些争议,他一直不肯按协议执行。我已经委托律师走法律程序了,但他不想上法庭,总想私了。我不同意,他就……”
她停了一下。
“就越来越过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疲惫。
那种被消耗了很久、已经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大学时候她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程念笙。”
“嗯?”
“你的律师是哪家事务所的?”
她愣了一下。
“一个朋友介绍的,个人律所。”
“换一家。”
“什么?”
我写了个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她。
“昀川的法务合作方,博恒律师事务所,找周律师。跟他说我介绍的,他会安排最合适的律师跟进你的案子。”
她看着那张纸条,没伸手接。
“沈辞,这……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跑到我公司大堂来了。”
我的语气很平。
“从公司管理的角度,员工的个人问题如果已经影响到工作场所的安全和秩序,公司有义务协助解决。这不是帮忙,是管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伸手把纸条接了过去。
“谢谢。费用我自己承担。”
“当然。”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
没有回头。
“沈辞。”
这次她没有叫沈总。
“嗯。”
“你大学的时候……真的跟我不熟吗?”
我的手搭在桌面上,一动没动。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熟的人不会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
“不熟的人不会在面试的时候专门下来,不熟的人不会给一个D级候选人总监级的岗位,不熟的人不会在我前夫闹到公司的时候让安保赶人再把法务资源递到我手上。”
她顿了一下。
“沈辞,我可能记性不好,但我不傻。”
安静了几秒。
办公室外面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
我说:“你先去忙吧。转正评审材料今天下午交给陆澄。”
她站了两秒。
没再说什么。
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把椅子转向窗户。
外面天很蓝。
她问我“真的不熟吗”的时候,我差一点就说了。
差一点就把那些全说了。
食堂饭卡,每个月两百块。
二楼窗户边上站着看完一整顿散伙饭。
改了名字,花了十五年,从零开始建了一个集团。
但我没说。
因为说了就变了。
变成“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感动”。
变成一种绑架。
我不要。
她走过来应该是因为想走过来,不是因为欠我。
9
转正评审通过了。
没有悬念。三个项目的成果摆在那里,整个评审委员会全票通过。
陆澄把转正通知书送到程念笙工位上的时候,隔壁几个同事鼓了两下掌。
不是客套的那种,是真心的。
这三个月她用自己的工作能力把所有人的嘴堵上了。
包括当初说“第一天就发言胆子挺大”的那个主管,现在开会的时候最积极响应她方案的就是他。
转正当天下午,程念笙发了一封邮件给我。
标题是:工作总结暨下阶段计划。
内容很长,但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
“感谢公司给予的平台和信任,我会继续努力。”
很公式化。
但我看了两遍。
转正后的第一周,博恒律所那边传来消息。
程念笙的抚养费纠纷案正式立案了。
方成那边收到传票之后消停了。
不再打电话,也不再来公司。
这件事程念笙没有跟我说,是周律师例行跟公司法务对接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
“沈总推荐的那个案子,情况不复杂,但对方之前一直在拖。现在走法律程序了,估计两个月内能有结果。”
“好。”
“对了沈总,程女士说费用自己出,不走公司账。”
“嗯,按她说的来。”
生活的事在解决。
工作的事在推进。
一切都在我设想的轨道上。
但有些东西开始脱离轨道。
周三晚上,公司年中复盘晚宴。
地点在集团旗下的一家酒店。
不算正式的商务场合,但该到的人都到了。
总裁办的人坐一桌。
程念笙被安排在陆澄旁边。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衣服,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
大学的时候她也喜欢穿蓝色。
我在主桌上跟几个副总聊着下半年的规划,目光时不时飘过去。
她跟陆澄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拘谨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各部门开始互相敬酒。
市场部的经理端着杯子走过来——就是上次在会上被她用数据堵回去的那位。
“程姐,敬你一杯,上次会上多亏你那个归因模型,我们部门这个季度的报告好写多了。”
她笑着碰了一下杯。
“客气了,大家配合得好。”
喝了一口。
不是酒,是果汁。
她不喝酒。
这个我知道。
大学的时候学院聚餐,她也只喝果汁。
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回头,看见程念笙一个人站在大堂另一边,也在打电话。
隔着十几米,听不清她说什么。
但看得到她的表情。
很温柔。
是跟女儿打电话的那种温柔。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发现我站在对面。
我们隔着一整个酒店大堂对视了两秒。
她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自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
发动机没熄。
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澄发的消息:“沈总,明天上午的行程已经确认。”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大学那年的散伙饭,她请了全寝室。
唯独没叫我。
不是因为讨厌我。
是因为在她的世界里,我根本不存在。
十五年后她坐在我的面试间里。
现在她是我的下属,坐在我公司的工位上,用我给的岗位和平台,靠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站稳。
但她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那张饭卡。
不知道那个站在二楼的人。
不知道我为什么改了名字。
也许她永远都不用知道。
因为有些事不是用来“知道”的。
是用来垫在脚底下的。
垫着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大学生,走到这张桌子后面。
车重新开动。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退过去。
从那以后的日子,应该就这么过下去了。
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
我是这么以为的。
10
转正后第三周,周五下午。
我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准备走。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陆澄的节奏。
“进来。”
程念笙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沈总,打扰了。”
“什么事?”
她把纸袋放在我桌上。
“抚养费的案子结了,法院判了,方成每个月按协议金额执行,逾期强制执行。周律师说两个月能解决,真的两个月就解决了。”
我看了一眼纸袋。
里面是一盒茶叶。
“这是感谢你介绍律师。”她说,“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就是我老家那边的茶。”
“不用。”
“已经买了。”
她站在那里,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工作时候的那种稳,是有点犹豫,又有点坚定。
“沈辞。”
又是叫名字。
“嗯。”
“我查过了。”
我抬起头。
“昀川集团的创始人沈辞,今年三十七岁。但工商注册信息显示,你在二十六岁注册第一家公司的时候用的名字不是沈辞。”
我的手从键盘上移开了。
“你原来叫裴晏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气流声。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就是我们学校的。计算机系。住旧楼四楼。”
我没有说话。
“李姨。”她说,“食堂窗口的李姨。我毕业之后有一年回学校办手续,顺便去食堂看了看。李姨还在。她跟我说,‘你们学校以前有个男生,天天往你卡里充钱,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李姨说,‘那孩子叫裴晏舟,计算机系的,瘦高个儿,每个月初来一趟。后来毕业了就没再见过。’”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发抖。
但只有一点点。
“那个时候我没在意。因为我确实不记得你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看到你公司的工商信息上有一个曾用名。裴晏舟。”
她吸了一口气。
“沈辞,你往我饭卡里充了四年的钱。大四散伙饭我没叫你。然后你用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我不可能忽略的人。然后我失业了,走投无路了,坐在你公司的面试间里。你下来了。”
她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给了我一个岗位,但没有给我任何优待。你让我自己证明自己。你帮我解决了前夫的问题,但你说那是‘管理’。你夸我的工作,但只说‘不错,以后都附上’。”
“你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公事。”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
我坐在那里。
窗外的夕阳打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我说:“你看出来了,那又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需要你回报的事情。”我说,“饭卡是我自己要充的。十五年是我自己要走的。岗位是你自己挣来的。这些事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但没掉眼泪。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她停了一下。
“当年散伙饭没叫你,不是因为不在意。”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是因为太在意了,不知道怎么面对,就装作你不存在。”
“二十二岁的我很蠢。蠢到把一个对我好的人推得远远的,然后花了十五年走了一大圈弯路才明白,原来那个人一直都在。”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很久以后,我伸手把那袋茶叶拿了过来。
“什么茶?”
“碧螺春。”
“行。改天泡来尝尝。”
她笑了一下。
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
就一滴。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沈总,那我先回去了。”
“嗯。周末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到门口。
我叫住她。
“程念笙。”
她回头。
“下次叫我名字就行。不用加‘总’。”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
不是职业性的那种。
是眼睛弯弯的那种。
跟十五年前在食堂一楼碰杯的时候一样。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里,把那盒茶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包装很普通。
超市买的那种。
但我可能会留很久。
手机响了。
陆澄的消息:“沈总,下周一的行程——”
我回了一句:“周末别发工作消息。”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到了楼群后面。
天边还剩一条橙色的线。
十五年。
从食堂二楼的窗户边,到第四十六层的落地窗前。
路很长。
但好像也没那么长。
因为终点站在门口,笑着看了我一眼,说“下次叫我名字就行”。
碧螺春。
改天泡来尝尝。
不急。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