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货市场的棚子下午四点就开始漏光,许临昭蹲在摊位后面,拿一根竹签剔一只青瓷碗底部的土锈。旁边卖旧书的胖子问他:“这碗真的假的?”许临昭没抬头:“底足露胎处有气泡,仿的,你拿去当烟灰缸合适。”胖子嘿嘿一笑,把碗搁回去,顺手摸走了摊角一枚铜钱,许临昭也没拦。
他今天已经看了十七件东西,只有一件是真货——一只巴掌大的旧铜锁,锁身爬满绿锈,锁孔堵死了,掂在手里沉得不正常。许临昭当时多看了两眼,没说话,把锁扔在摊子最里头,用一块脏布盖住。
傍晚收摊时,顾行简骑着电动车冲过来,刹车刹出一溜灰。他跳下车,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闻标题顶在最上面:温氏集团董事长温茂远突发重病,已送市中心医院抢救。“你看到没有?”顾行简把手机怼到许临昭面前,“温疏影她爸。”
许临昭把布帘一卷,铜锁滑进帆布袋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顾行简压低声音,“温家账上有一笔三百万的积分异常,数字和你三年前被逐出拍卖行那笔对得上。有人把旧账翻出来了,就在温茂远倒下的同一天。”
许临昭系袋子的手顿了一下。三年前,他在恒信拍卖行做鉴定师,经手一批瓷器,账目上凭空多出三百万的“鉴定服务费”,最后这笔钱记在他名下。他没做过,但没人信。拍卖行让他走人,圈子里再没人找他看货。他落到城南摆摊,靠一手看气的本事替人辨真假,日子不算差,但那条路断了就是断了。
“跟我没关系。”他把帆布袋甩上肩,转身要走。
顾行简在他背后喊:“温疏影今晚会来找你。”
许临昭没回头:“她来我也不见。”
“不是我要她来的。”顾行简的声音沉下来,“是有人把东西送到了你摊上。你收的那把铜锁,是温家徽记的样式。”
许临昭停住脚。他低头看帆布袋,铜锁隔着布硌着他的手。他确实觉得那锁不对,锁孔堵死,但锁身侧边有一道细缝,像是夹层。他当时没拆,是因为摊前人多,不想引人注意。
“你消息挺灵。”他回头看了顾行简一眼。
顾行简摊手:“我混的就是消息圈子。许临昭,三年前那笔账我没信过,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还塞到你手里,你自己掂量。”
许临昭没接话,转身走了。路灯刚亮,旧货市场的灯管嗡嗡响,有几根闪个不停。他走到巷口,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蹲下来,把铜锁掏出来对着光看。锁身侧边那道缝确实不是锈蚀,是人工开出来的。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别针,顺着缝挑了几下,锁芯松动,从里面掉出一枚玉片,指甲盖大小,青白色,正面刻着一个“温”字。
他捏着玉片,拇指摩挲过刻痕。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进恒信拍卖行的库房,见过同样的徽记,刻在一只青铜匣底部。那晚之后,他就再没碰过温家的东西。
他把玉片收进内兜,锁扔回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街对面有家面馆,热气从门帘缝里往外冒,他饿了,但没走进去。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压扁,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味。
晚上九点,他回到出租屋,把铜锁拆开放在桌上。锁芯里除了玉片,还有一层薄薄的油纸,纸上画着一道纹路,像是某个库房的平面图。他盯着看了半天,把纸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门响了。
许临昭没动。门又响了两声,然后是温疏影的声音:“许临昭,我知道你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开门:“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旧货市场的人说你住这附近,我挨个问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求人的意思,“我爸在抢救,我需要你帮忙。”
许临昭拉开门。温疏影站在走廊灯下,穿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扎着,脸色发白,但眼神很稳。她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没递过来,就站在门口。
“你爸的事,新闻上说了。”许临昭靠在门框上,“我帮不了。”
“你还没听我说是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我都不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锁,“三年前那笔账还没洗干净,我不想再沾温家的东西。”
温疏影沉默了几秒,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只青铜匣,底部刻着温家徽记,和玉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这只匣子,三年前你在恒信拍卖行经手过。它现在在温氏拍卖库里,我爸出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那里。”
许临昭没接照片,也没动。
温疏影把照片拍在他门框上:“有人告诉我,你能看气,能辨毒,能查旧账。我爸不是普通生病,是被人动了手脚。我查不到是谁,但我查到你三年前是被人栽赃的——那笔三百万,和你无关。”
许临昭终于抬眼看了她。走廊灯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进。
“你开价。”她说。
许临昭低头,捏着那枚玉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起三年前从恒信拍卖行出来那天,雨很大,他站在台阶下,没人递伞。现在有人站在他门口,问他开价。
“一个亿。”他说。
温疏影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真有本事救?”
许临昭把玉片收进掌心,答非所问:“你爸的命,值不值这个数,得看你自己怎么想。”
温疏影站着没动,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吹起她风衣下摆。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张照片,伸手把它按平,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中午,温氏大厦见。”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轻。许临昭站在门口,手里的铜锁还带着下午太阳晒过的余温。他低头看锁孔,里面空空的,玉片被他握在掌心里,硌得发疼。他关上门,把锁放在桌上,坐到床沿,没开灯。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他摊开手掌,玉片上的“温”字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有人用指甲在玉上划了一道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