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停云的铺子在旧货市场最里面,门脸只有一扇铁皮宽,招牌是块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停云阁”三个字,漆皮裂成蛛网。许临昭掀帘子进去时,她正坐在一张老式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一只拆了一半的西洋座钟,齿轮散在绒布上,像一具被剖开的精密尸体。
“稀客。”苏停云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在挑座钟里一根断了的游丝,“你上次来我这儿,还是三年前。”
“你记性倒好。”许临昭把帆布袋搁在台面上,取出那只铜锁,放在她手边。
苏停云放下镊子,拿起铜锁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看锁孔。她看东西的习惯和许临昭不一样,许临昭看气,她看结构。铜锁在她手里翻了两圈,她拿指尖敲了敲锁身,声音闷沉。“夹层。”她说,“锁壁比正常的厚出一倍,里面是空的。”
“能拆?”
“能拆,但你得告诉我,拆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
苏停云没再问,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薄刃平口起子,垫着绒布,从锁底沿的缝隙插进去。她下手很稳,起子沿着锁壁走了一圈,铜锈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一层深色的内壁。她换了把尖嘴钳,夹住内壁边缘,轻轻一撬,锁身从中间裂成两半。
内层是一卷泛黄的纸,折成四折,塞在锁腔里。苏停云用镊子夹出来,展开,纸面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上面是手写的账目,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列着年份、金额、拍卖行名称和经手人签名。许临昭凑过去看,前几行是普通拍卖流水,金额不大,看不出异常。翻到第三页,他的目光停住。
三年前,恒信拍卖行,春季瓷器专场,鉴定服务费,三百万。经手人签名栏里,写的是他的名字。但那三个字不是他写的。
苏停云也看到了。她沉默了几秒,把账目放回台面上,抬眼看他:“这东西哪来的?”
“有人塞给我的。”许临昭把铜锁外壳合上,指尖摩挲着断口处,“锁芯里还卡着一枚玉片,刻着温家徽记。”
“温家?”苏停云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知不知道,这卷账目要是真的,牵扯的不止是你三年前那笔烂账。温氏集团这五年通过拍卖行洗白的资金,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道。
许临昭没接话。他继续往下翻,账目最后一页的日期栏里,写着一个日期。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喉结动了一下。
苏停云注意到他的反应:“怎么了?”
“这个日期,”许临昭把纸转过去,指尖点着那行字,“是温茂远病发当天。”
苏停云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底在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劝你别蹚这趟浑水。当年的事能翻出来一次,就能翻出来第二次。你现在在城南摆摊,日子虽然紧,但至少是平的。你要是接了温家的事,三年前那帮人不会放过你。”
“三年前那帮人,”许临昭把账目折好,重新塞回锁腔里,“也没放过我。”
苏停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劝。她把工具收进抽屉,锁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暗了,市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正在收摊,铁皮棚子被拉下来的声音哗啦啦响。她放下帘子,回头说:“你要是非去不可,记住一件事——温氏大厦顶层那间会议室,有一扇窗对着消防通道。万一出事,别走电梯。”
许临昭把铜锁装回帆布袋,站起来:“谢了。”
苏停云没应声,坐回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镊子,继续挑那座西洋座钟的游丝。许临昭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身后说:“你欠我一顿酒。”
温氏大厦顶层,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许临昭推门进去,里面没开大灯,只有靠窗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光晕落在长桌尽头。温疏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气。她没带保镖,也没叫助理,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她抬头看他,没有寒暄,直接说:“我爸不是普通生病。”
许临昭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帆布袋搁在桌角。他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是慢性毒。”温疏影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是一份医院的血液检测报告,指标栏里用红笔圈出几处异常,“沉骨散,一种很偏门的毒,能让人脏器缓慢衰竭,症状和自然老化几乎一样。如果不是我爸的私人医生恰好见过一例,根本查不出来。”
“毒源在哪?”
“温氏拍卖库。”温疏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爸出事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那里。我查过库房出入记录,他那天只接触过一只青铜匣。”
许临昭的背靠在椅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桌角的帆布袋,铜锁在里面,隔着帆布硌出一个轮廓。他没有提铜锁的事,只是问:“你凭什么认定我能解?”
温疏影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是监控截图,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画面里是一个拍卖夜,展厅灯光通明,一个年轻人站在展台前,手里捧着一只青铜匣。那个年轻人是许临昭,三年前的许临昭。
“这只青铜匣,三年前在恒信拍卖行上拍,是你经手的。”温疏影的声音很平,“它和我爸拍卖库里那只,是同款。你当时拍下过它。”
许临昭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没有说话。那晚的记忆其实很模糊了,他只记得拍卖结束后,他拿着那只青铜匣回库房登记,匣子很轻,底部的温家徽记在灯下泛着暗光。他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纹路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后来他被人栽赃,那笔三百万的账目凭空出现,他被逐出拍卖行,那只青铜匣也再没见过。
现在它出现在温氏的拍卖库里,里面装着能毒死温茂远的沉骨散。
“你查过我。”许临昭把照片放回桌上,没有推回去。
“查过。”温疏影承认得很干脆,“你三年前被人栽赃的事,我找到了一些证据,能证明那笔账不是你做的。但那些证据还不够翻案,只能说明有人故意把账挂在你名下。”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信我,是因为你手里没有别的人能用。”
温疏影没有否认。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我开价一个亿,你接不接?”
许临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张监控截图,照片里他的脸还很年轻,眼神也比现在干净。三年前他站在拍卖行的展台前,以为自己会一直做这一行,会一直干干净净地看东西、鉴东西。后来那笔账砸下来,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不想沾,就能不沾的。
他伸手,把照片翻过去,盖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拎起帆布袋,走到门口。温疏影在身后叫住他:“许临昭。”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还没回答我。”
许临昭握着门把手,指腹按在冰凉的金属上。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低头看着那条光带,说:“你爸中毒的事,和当年栽赃我的人,是同一个人。”
温疏影没有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在头顶嗡嗡响。
许临昭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他走进去,门合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帆布袋,铜锁隔着帆布硌着他的掌心,温热的,像还带着下午太阳晒过的余温。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他想起苏停云说的那句话——万一出事,别走电梯。
他按下了消防通道那层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