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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4 11:38:17

城郊那条路没有路灯,车灯扫过去,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挂着水珠,车一过就扑簌簌地抖。顾行简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指着前面一栋四层旧楼说:“三楼左边那间,窗户贴报纸的。”

楼下的铁门虚掩着,门轴缺了油,推开时发出一声长而钝的响。楼道里堆着纸箱和废家具,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敞着,门口站着个穿棉袄的老头,正弯腰把一只纸箱往垃圾道里推。纸箱里塞满了旧衣服、空药瓶、几本卷了边的杂志,还有一只灰扑扑的布袋。

许临昭走过去,在老头把纸箱推下去之前,伸手按住了箱沿。老头抬头,警惕地打量他:“你谁?租房的?”

“宋柏的东西?”许临昭问。

老头上下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人都死了,东西没人要,房东催着清走。你认识他?”

许临昭没答,低头翻那只纸箱。旧衣服底下压着一摞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一本本翻开,前几本都是拍卖行的记录,日期、拍品编号、成交价,字迹工整。翻到第三本时,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对折成四折,纸面泛黄,边缘有压痕。

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内部调拨单,抬头印着“温氏拍卖行”的字样,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调拨物品栏填着:青铜匣一件,编号A-117。调拨人签名处被撕掉了,只留下一截断口,断口边缘的墨迹还残留着半个字,笔画粗重,起笔处有一个明显的回锋。

顾行简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字……周?”

许临昭没接话,把调拨单对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又看了一遍。那个残留的墨迹,起笔的力度和收笔的顿挫,他认得。三年前他在拍卖行被人栽赃时,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替他说过话,说证据链不完整,不能凭一张入库单就定案。那人姓周,叫周既明,是温氏的老顾问,头发花白,说话慢,但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他把调拨单折好,放进口袋,又翻了翻剩下的笔记本。没有别的夹层。他问老头:“宋柏的遗书呢?警方拿走了?”

老头点头:“拿走了。他屋里就剩这些破烂,我本来想一起扔了。”

许临昭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贴满报纸的窗户。报纸是去年冬天的,边角已经发黄发脆,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纸边轻轻掀动。他问:“宋柏死前,有没有人来过?”

老头想了想,说:“有个女的来过,穿黑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待了大概半小时,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鼓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死前两天。”

顾行简靠在走廊栏杆上,把烟掐了,低声说:“那女的会不会就是……”

许临昭没让他说完,转头对老头道了声谢,快步下楼。走到巷口,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点茶室里的回音:“许临昭?你比我想的快。”

“你在哪?”

“城西茶室,你过来吧。我等你。”

电话挂断。顾行简把车打着,问:“周既明?”

许临昭拉开车门坐进去:“他说他在等我。”

城西的茶室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木匾上刻着“听雨轩”三个字,漆已经剥落了一半。许临昭推门进去,茶室里只有一桌客人,靠窗坐着个老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带人来。

周既明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外套,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只旧表。他看见许临昭,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给两只空杯都斟了茶。

许临昭没坐,把那张调拨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周既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目光在断口处停了一瞬,然后说:“你找到这个了。”

“调拨人是你。”

周既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是我签的。”

许临昭盯着他:“三年前,青铜匣从库房调走,是你经手的。但你当时在董事会上说,证据链不完整,不能凭入库单定案。你替我说话,是因为你知道真正的调拨人是谁。”

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茶室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许临昭面前。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两个男人并肩站在一座拍卖厅门口。左边那个穿深色中山装,个子高一些,眉眼和许临昭有七八分像;右边那个西装革履,比左边矮半个头,脸上带着笑。两人身后是“温氏拍卖行”的招牌,门柱上的漆还是新的。

许临昭看着照片左边那个男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父亲失踪十五年,他找过无数地方,查过无数线索,最后只能接受“意外离世”的说法。他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和温茂远站在同一个镜头里,而且是在温氏拍卖行的门口。

“你父亲和温茂远,二十年前合伙做过一场私人拍卖。”周既明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拍品是一件来路不明的玉器,买家出价很高,但货出了问题。后来有人查下来,你父亲一个人扛了全部责任,从此消失。温茂远用那笔钱,创立了温氏集团。”

许临昭盯着照片,没有说话。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檐下的竹帘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桌面上游移。他抬起头,问:“你当年替我说话,是因为这个?”

周既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壶,给许临昭面前的杯子续满茶,然后说:“你当年被栽赃,不是温茂远的意思。是有人借温茂远的手,想除掉你。”

“谁?”

周既明放下茶壶,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车上的旧纸箱堆得老高,摇摇晃晃地拐过街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临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说:“你父亲当年消失之前,留了一句话给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查那场拍卖的事,让我把这句话转告给查的人。”

“什么话?”

周既明转过头来,看着许临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账平了,人还在。”

许临昭握着照片的手紧了紧。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父亲的脸,那人的眉眼和他记忆里一样,只是更年轻一些,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站在那扇门前的那个下午,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收起照片,站起来,说:“温茂远昏迷前也说过‘账平了’。”

周既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别的东西。许临昭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你父亲当年走的时候,带走了那件玉器。他以为只要东西不在温茂远手里,那场拍卖就不会有人查。”

许临昭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但他错了。”周既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从很远的旧时光里透过来,“那件玉器,一直没出过温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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