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是被一口血沫呛醒的。
她趴在地上,嘴里是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后背钝痛,后脑勺像被人拿擀面杖敲过,一突一突地跳。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右手掌心按在一块尖石子上,疼得浑身一缩。
“装什么死!”
一道尖利的女声从头顶砸下来。楚云勉强抬头,看见一张干瘦的脸——五十来岁,头发用一根灰扑扑的布条勒着,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那女人叉着腰,身后站着五六个本村汉子,手里都攥着麻绳。
“沈老三死了不到一年,你欠的村账一个铜板不还,还想让这三个小崽子白吃白喝?族长说了,今儿把两个大的卖了,小的送刘婆子家养着,你再不还钱,连你一块儿卖了!”
楚云脑子里嗡嗡响。
三个孩子?
她撑着坐起来,喉咙发紧。视线往旁边一偏,看见三个孩子被两个汉子按在墙根。最大的男孩瘦得两腮凹进去,被按着后颈也不吭声,眼睛黑沉沉的,像井。小一点的男孩在哭,鼻涕拉到下巴,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叫什么。最小的女孩被刘婆子搂在怀里,脸憋得通红,一声没吭,只把手指塞在嘴里,咬得发白。
楚云闭了闭眼。
她认识这三个孩子。
沈墨、沈砚、沈梨。
《锦绣凉州》前三章就写了:恶毒后娘楚氏虐待继子继女,大冷天赶他们上山捡柴。长子的回忆里,后娘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们沈家三个催命鬼,怎么不跟你那死鬼爹一块儿走?”后来沈墨逃家,流落凉州,成了权倾一时的凉州王。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回靠山村,把楚氏绑了,沉了塘。
楚云把一口血沫吐在地上。
原主今早被村长带人来催债,推搡间磕在门框上,人没了气。她穿过来时,正正好接住这摊烂账。
“多少钱。”她开口,嗓子哑得像旧砂纸。
那干瘦女人“哈”了一声,嘴巴朝后一撇:“装什么蒜?连本带息,二两四钱。你拿得出来?”
沈墨从墙根抬起头,看了楚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期待,只是沉沉的,像在等她继续演。
楚云没看那三个孩子。她扶着门框站起来,右腿膝盖钝痛,但站住了。她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干瘦女人的嗤笑:“又躲屋里寻死呢?我告诉你,死了也得卖孩子——”
楚云没理。她走到土炕边,蹲下来,往炕洞里掏。
原主藏钱的地方,在《锦绣凉州》第四十七章写过。沈墨回忆里的原话是:“她死前还攥着炕洞里掏出来的布包不撒手。”那个布包,是原主的私房钱。不多不少,二两四钱。
楚云把布包从炕洞里拽出来。灰扑扑的蓝布,包了三层。她打开,碎银子混着铜板,在掌心发凉。
她攥着布包站在屋里,后脑勺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青灰色的衣襟上,晕成一小片暗色。她抬手摸了一把后脑勺,满脸红。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才把布包塞进袖子里,掀帘出去。
门外,干瘦女人已经让汉子把沈墨往外拽。沈砚哭得更大声:“别卖我哥——”
楚云一抬手,把布包扔在干瘦女人脚前。
“二两四钱。数数。”
院子里静了一瞬。只有沈砚的哭声没刹住,噎了一下。干瘦女人半张着嘴,看看地上,又看看楚云。她旁边一个汉子蹲下去打开布包,数了数,抬头,脸上带着点发懵的表情。
“真、真够数……”
干瘦女人嘴唇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楚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墨被反扭着胳膊的地方。那汉子还没松手,楚云抬起脚,直接踹在他膝盖侧弯。
汉子“哎哟”一声松了劲。沈墨立刻挣开,往后站了一步,把沈砚挡在身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楚云。
楚云没跟他说话。她转向干瘦女人,语速很慢:“钱还了。孩子留下。你们可以滚了。”
干瘦女人脸上火辣辣的,那神情像是想再放两句狠话,但地上的布包还在那儿。她一把抓起来,塞进怀里,哼了一声:“神气什么,还不是个克夫的。”
人呼啦啦散了。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夕阳斜照,把土墙拉出一片很长的影子。楚云站在门口,觉得天旋地转,后脑勺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想坐下,但脚边没有凳子。她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身后,沈砚在吸鼻子。
沈梨忽然从刘婆子怀里挣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楚云跟前。她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小声说:“狼。”
楚云没听懂:“什么?”
沈梨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往前蹭了一步,重复:“狼。”
沈墨在后面低声说:“她叫娘。口齿不清。”
楚云抬头,看见沈墨站在三步外,背着夕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眼神比夕阳还凉。
他问:“你为什么不卖我们?”
那语气不像询问,像审。
楚云靠在门框上,后脑勺的血黏住了几根头发。她想说,因为我是穿书的,我知道你们三个的结局。她想说,卖了你们我也活不了几天。她想说,你将来会杀我。但她最后只是闭上眼,哑着嗓子说:
“卖你们?你们能值几个钱。”
沈墨不说话。沈砚忽然大声说:“我们可值钱了!族长说能卖六两!”
沈墨回头瞪他。沈砚立刻闭嘴,往沈梨身后缩了缩。
楚云没睁眼,嘴角倒是极轻地弯了一下。就一下。像伤口扯着疼,又像别的什么。
刘婆子还没走。她从篱笆缝里把脑袋探进来,压着嗓子问:“楚云啊,你这钱……真是沈老三留的?”
楚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刘婆子自觉失言,干笑两声:“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你今天这一出,可把王媒婆气得不轻。她本来打算把你家沈梨抱去给镇上陈老爷做童养媳,收了中人钱的。”
楚云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住。
原书里没有这一段。
她皱了皱眉,仔细去翻脑子里的《锦绣凉州》。没有。沈梨在开篇就跟着沈墨逃走了,没有被卖去当童养媳的情节。但原书是围绕沈墨展开的,对沈梨着墨极少。如果她没有穿过来,原主死了,三个孩子被卖,沈墨被迫逃家,那沈砚和沈梨去了哪里?
她后脑勺又一阵刺痛。
“陈老爷?”她问。
刘婆子“啧”了一声:“就镇上开药铺的陈老爷家。他那个痴儿子,二十好几了还说不上媳妇。”
楚云没再问。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身上像散了架,每一处都在疼。她转身往屋里走。
沈梨还跟在她脚边,仰着脸,小小的一个人,像只刚学走路的猫。
楚云低头看了她一眼:“别跟着我。”
沈梨停住了,手指又塞进嘴里,眼睛一眨不眨。
楚云进了屋。灶台上半锅凉水,锅盖裂了条缝。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慢慢喝下去。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放下瓢,走到墙角,对着一个破铜盆把后脑勺的血洗了。水很快变红。她撕了半截衣襟,咬牙把伤口按紧。
窗外,天已经暗下去了。沈砚在院子里小声说:“哥,她把我们留下来了。”
沈墨没说话。
沈梨的声音细细的:“她要死了吗?”
“别胡说。”沈墨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楚云靠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三个孩子不知道她没死透,还在为了卖不卖的事争执。沈砚说族长家的小儿子明天还要来,那人坏得很。沈墨说,他不会再让人进来。声音平静得不像十三岁。
楚云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必须先活下去。至少要活到能走路、能思考、能不再流血。至于之后的事,再说。
她刚想离开窗边,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拖长的嗥叫。
是野猪。
楚云整个人僵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到门口。沈墨已经站在院子里,踮脚看着后山方向。远处的树影里,有几点灯火在快速移动,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跑。
沈砚紧紧攥住沈墨的胳膊:“哥,怎么了?”
沈墨没回答,转过头看楚云。
楚云正盯着后山的方向。她的眼神变了,像在算什么东西。
沈墨心里突地一沉。
刘婆子猛地拍了下大腿:“野猪!后山野猪下来了!”
沈墨拉着沈砚和沈梨往屋里退。沈梨又缩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脖子上。
楚云没有动。她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和混乱的人声,脑子里飞快地翻着原书。
野猪下山。西边小路。三个孩子。赵铁柱。
她猛地转头看沈墨。沈墨也正好看着她。
楚云开口,嗓子比刚才还哑:“你想不想带他们跑?”
沈墨脸色变了。他抱着沈梨的手收紧了,没说话。
楚云往前走了一步:“西边小路,过了菜地就是后山。你打算从那儿走,对吧。”
沈墨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
楚云没有回答。
因为原书里,你就是从那儿跑的。然后沈砚断了腿,你恨了我一辈子。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把火点着了。柴半湿,冒了半天的烟,火苗才慢慢起来。她往锅里添了水,盖上盖。
“吃完再走。”
沈墨愣了一下。楚云把米缸里的米抓出来,抓了两次,又倒回去半把。她没看那三个孩子,只盯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浑。
院子里,夜风把竹篱笆吹得吱吱响。
远处后山,野猪的嚎叫又响起,比刚才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