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蹲在灶膛前,又塞了一根柴。火苗子蹿起来,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后脑勺的伤一阵一阵跳,像有根针在往骨头里钻。
沈墨把沈梨放在门槛内,自己站在门口。沈砚贴着他腿边,一会儿看灶台,一会儿看后山方向,浑身没个安生。
“哥,野猪真的会来吗?”他小声问。
沈墨没答,只把沈梨的衣领往上拽了拽。夜风从竹篱笆外面灌进来,带着后山特有的腥气,像湿土混着野兽的味。
锅里的水开了。楚云掀开锅盖,把米倒进去。米在滚水里翻,白沫子涌上来。她没撇,只把火拨小了点。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泡咕嘟咕嘟响,和沈梨含混的哼唧声。
“我要尿尿。”沈梨忽然说。
沈砚“哎呀”一声:“你刚才怎么不说!”
沈梨扁了扁嘴,看那样子是憋了一阵了。沈墨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外走。楚云头也没抬:“别出院子。”
沈墨脚步没停。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嘴里小声嘟囔:“我也去。”
三个孩子都去了后院。楚云一个人坐在灶膛前,用火钳拨着柴。后脑勺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左边耳朵还在嗡嗡响。她伸手去够水瓢,手抖得厉害,瓢里的水洒了一半。
她慢慢喝下去,水混着嘴里没吐净的血沫子,味儿很怪。
这具身子太虚了。原主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吃不饱,瘦得跟竹竿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这不是陈瑾的手。
楚云把火钳扔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原书里,野猪下山这一夜,是沈墨人生的转折点。他在逃跑路上被野猪冲散,沈砚被踩断腿,沈梨摔进山沟差点淹死。最后是赵铁柱赶到,用猎叉把野猪插死,可自己也瘸了。沈墨背着两个受伤的弟妹,连夜去了镇上,从此再也没有回过靠山村。
但现在不一样。她没死,三个孩子也没跑成。野猪还会不会从西边小路来?赵铁柱还会不会受伤?楚云不知道。
她只记得原书写过,野猪下山是因为后山里的老猎户烧山驱熊,把野猪群惊了出来。猪群分了三路,一路去了村尾菜地,一路去了西边溪沟,最大的一头——后来被赵铁柱杀死的那头——在村口徘徊了一整夜,拱翻了两个猪圈,最后才往西边小路去。
村尾菜地,她家就是其中一户。
楚云猛地坐直了。
如果她的位置没变过,那第一路野猪,现在应该已经在村尾了。她家就在村尾。
“回屋!”
沈墨正好抱着沈梨回来,被她这一声吼得脚步一停。楚云已经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把两扇破木门“砰”地合上。门闩是一根旧木条,勉强插进扣里。她又回头去搬堂屋里的矮桌,死沉,她没搬动。
沈墨把沈梨塞给沈砚,自己过来搭手。两个人都没说话,憋着劲把矮桌推到门后。桌腿刮着泥地,发出刺耳的响。
“碗。”楚云说。
沈墨没反应过来:“什么?”
“灶台上的碗。还有锅。”
沈墨愣了一下,还是跑过去,把三个陶碗和铁锅都端了过来。楚云把锅往桌上一放,又转身去拿菜刀。刀已经很钝了,刀柄松脱,缠着一圈烂布条。她握在手里,刀柄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油还是汗。
沈墨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怕还是什么。
“你拿刀干什么。”他说。
楚云没回答。她把后院的柴门也关上,用一根扁担横住。窗户只有两个,一个正对前院,一个朝西。她把朝西那个用一条旧被单蒙住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沈梨缩在沈砚怀里,小声叫:“哥……黑。”
“别说话。”沈墨低声说。
楚云走到他身边,把菜刀放在桌上,刀刃朝外。她自己坐在窗边,背贴着墙。
外面,狗开始叫了。
先是村头老黄狗,呜咽似的,断断续续。接着是村长家的黑狗,叫得又凶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再后来,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了。声音在夜风里翻来滚去,越来越近。
沈砚的声音发颤:“哥,它、它来了?”
没人回答。
楚云侧耳听着。狗叫之外,她听到一种很轻、很碎的声音,像很多小石头从土坡上滑下来。那是猪蹄踩在干土和树叶上的响动。她分不清是哪一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原书里那段描写:“那野猪比一头半大牛犊还壮,獠牙朝上,浑身黑毛像铁刷。”
她握紧了刀柄。
那声音从西边来的。
不是村尾。是西边小路。
楚云心一沉。西边小路,那是沈墨逃跑的路线。如果野猪现在就堵在西边,那三个孩子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
可她现在已经把门堵死了。
“沈墨。”她压低声音,“带他们进里屋。”
沈墨没动:“你一个人在这儿?”
“进里屋。”楚云重复。
沈墨还没动。沈砚已经拉着沈梨往里面挪了。沈梨的小脚踩在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只受惊的猫。
沈墨看了楚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楚云没看清楚。他转身进了里屋,回头把布帘子放了下来。
前院,竹篱笆“咔”地一声,断了。
紧接着是猪嘴拱土的声音。楚云慢慢站起来,侧着身,从门缝往外看。外面黑,只有一点月光落下来。她看见竹篱笆被压出一个豁口,一个硕大的黑影正在往院子里挤。那东西的肩背高过她的腰,整个身子像一堵会动的墙。
她呼吸一窒。
不是一头。
黑影后面,还有一只,要小一圈。再往后,好像还有。她数不清,只看见几双绿莹莹的小眼睛在黑夜里时隐时现。
野猪群。
原书只写了“猪群分三路”,没说每一路有几头。她一直以为村尾这边只有一头。她错了。
楚云慢慢退了回去。后脑勺的伤又在跳,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菜刀在手里发烫似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布帘子。沈砚从帘子边探出半个脑袋,楚云用嘴型说:回去。
沈砚缩了回去。
前院,那头最大的野猪已经进了院子。它没往门前来,先拱翻了墙角的酸菜坛子。坛子“啪”地碎了,酸水淌了一地,一股刺鼻的馊味透过门缝钻进屋里。野猪哼唧了一声,鼻子贴地,往门这边过来了。
楚云慢慢蹲下,用背抵住矮桌。
猪头撞在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板晃了一下,墙灰簌簌往下掉。楚云整个人跟着一震,牙齿磕在下嘴唇上,一股血味漫开。
第二下更重。门闩“嘎”地弯了。
楚云把菜刀横在身前。她的呼吸很浅,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原书里赵铁柱是怎么杀死那头最大的野猪的?她拼命想。书中描写是:“赵铁柱从侧面扑上,猎叉自下往上,直直捅进野猪下颌,又用身体压住叉柄,抵着那畜生的冲劲,硬生生把它逼退了七步,自己右腿被獠牙豁开,深可见骨。”
猎叉。她没有。身体。她不信。
第三下。门闩断了。
木门往里弹开,矮桌被顶得滑出去半尺。楚云整个人被推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白了一瞬。
等她恢复视线时,野猪已经拱进了半个身子。猪头就在桌前,獠牙离她不到三尺。它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腐草和泥土的臭味,迎面扑过来。
楚云没有退。
她侧过身,把菜刀猛地往猪鼻子上砍。刀口偏了,只擦掉一层毛。野猪吃痛,非但没退,反而猛地一甩头,獠牙把矮桌掀飞了。
矮桌砸在灶台上,“哐”一声,三条腿断了。陶碗碎了,铁锅滚到墙角。
楚云整个人暴露在野猪面前。一人一猪,相距不到两步。猪的小眼睛盯着她,里面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情绪的凶。
她忽然想起沈梨今晚蹲在门口看她的眼神。黑漆漆的,什么都往里装,什么都倒不出来。
“砰——”
西边窗户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野猪的注意力被引过去,楚云趁机连滚带爬地退了三四步,退到灶台后面。她伸手在地上摸,摸到一根断了的桌腿。木茬子扎手,她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西窗又响了一下,这次更重,整扇窗户连着蒙着它的被单一起往里凹进来。第二头野猪,从西边抄过来了。
前门那头大猪被声音激怒,低吼一声,转头朝西窗撞去。两头猪在外头对上了。楚云蹲在灶台后,看着门和窗都空了,里屋的门帘还垂着。沈砚的哭声从里面漏出来一点,又被人捂住。
她慢慢往外挪。脚边全是碎陶片和酸菜叶子。她踩到一块碎碗底,脚心一滑,整个人扑在地上。
手按进了灶膛里。
热的。还有火星。
她愣了一瞬,把灶膛里那根还烧着的半截柴抽了出来。
火。
野猪怕亮。这是她之前想过的。灶膛里还有半堆没灭的炭火,红彤彤的,在黑暗里像一窝蛇眼。她找来那根断桌腿,把一头捅进炭火里。干木头沾了火星,渐渐冒出烟。她吹了两下,火苗“蓬”地蹿起来。
楚云举着火棍站起来。
前门口,一大一小两头野猪正对峙着。楚云举着火,一步步朝前走。大猪往后缩了半尺,小猪撒腿往院外跑了。大猪没跑,前蹄刨地,獠牙朝上,朝楚云逼过来。
楚云把火棍往地上一戳,火星子溅到它鼻子上。猪甩着头,低吼着往后退了几步。楚云又往前逼。火棍烧得“噼啪”响,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巨大,摇晃不定。
僵持中,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西边来的。很急,很沉。不是孩子。
赵铁柱还没跑到近前,声音先到了:“把火横着!别举太高!”
楚云没听清,反而把火棍举高了一寸。大猪猛地往前一蹿,獠牙擦着她的小腿过去,带起一阵风。她没站稳,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火棍。
火棍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没灭。
赵铁柱从篱笆豁口飞扑进来,猎叉借着月光,直直扎向大猪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