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猎叉没有扎中后颈。
那大猪在最后一瞬偏了头,叉尖擦着它的肩胛骨滑过去,划开一道口子。野猪吃痛,猛地甩身,獠牙往赵铁柱方向一挑。赵铁柱侧身让开半步,脚跟磕在碎掉的酸菜坛子上,整个人打滑,单膝跪地。
猎叉脱手飞出,钉在门框上,叉杆嗡嗡颤。
楚云看得清楚。原书里写赵铁柱是用猎叉从侧面插进野猪下颌的,可刚才他这一下,角度不对,叉子偏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提前点了火,把猪惊着了,连带着赵铁柱的出手也被打乱。
她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小腿上一阵锐痛。低头看去,裤腿破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珠子往外渗。她这才发现,刚才獠牙擦过去的时候,还是划着了。
赵铁柱抬起头,也看见了她腿上的伤。他脸一紧,没说话,伸手把门框上的猎叉拔下来,往地上狠狠一杵,借力站了起来。
大猪前蹄刨着地,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像烟。
“火。”赵铁柱低吼一声,眼睛盯着猪,没回头看她,“我捡。”
楚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往地上看,火棍横着。她去够,指尖碰到了,木头已经烧得烫手。她咬着牙抓起来,火苗已经矮了,只剩半截,像风里的一截蜡烛。她顾不得烫,朝猪的方向扔过去。
火星落在猪背上。
野猪疯了。
它嘶嚎一声,猛地朝赵铁柱撞过去。赵铁柱没躲,他往前迎了半步,猎叉从下往上,又狠又快地送出去。这一下楚云看清了,和原书写的一模一样——猎叉从野猪下颌斜插进去,整个叉尖没入。
猪的冲劲没停,赵铁柱被顶得往后连退了四五步,后腰撞上篱笆。猎叉的杆子在他手里弯成一张弓。野猪还在挣,四蹄在泥地上乱刨,血从脖子那儿涌出来,黑糊糊地往下淌。
楚云从地上爬起,拎起一根断桌腿,朝猪头上狠狠砸下去。
第一下,猪头歪了歪。
第二下,赵铁柱的猎叉一扭,野猪终于倒了。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颤了一下。它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楚云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桌腿。她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和酸菜味混在一起的怪气。
赵铁柱喘得更重。他靠着篱笆,慢慢滑坐到地上。猎叉插在猪脖子上,他还握着杆子,没松开。
两个人隔着那头猪,谁也没说话。
风从豁口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火星子吹得一亮。沈砚的哭声从里屋传出来,细细的,像冬天冻了耳朵的小孩在抽气。
沈墨先出来了。他掀开布帘,一眼看见院子里的场面,脚步明显一滞。他迅速把沈砚和沈梨挡在身后。沈砚还想探脑袋,被沈墨按了回去。
“死了没?”他问。
不知道是问人,还是问猪。
楚云想说话,嗓子眼干得发紧,只挤出一声。赵铁柱喘匀了气,哑着嗓子应:“死了。”
沈墨没再说话。他站在门槛后头,盯着赵铁柱,又看楚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沈梨从沈墨臂弯下面钻出来,光着脚站在门槛上,望了一眼地上那头庞然大物,又把手指塞进嘴里,小声说:“好大。”
沈墨把她拉回去。
楚云扶着墙站起来。腿上的伤一阵阵疼,不算深,但口子不短,裤子被血粘在小腿上。她转头看赵铁柱。他坐在地上,右腿前面似乎没伤,原书里那道被獠牙豁开的伤没有出现。倒是他的手,虎口裂了,血顺着猎叉杆子往下淌。
“你的手。”楚云说。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像刚发现。“没事。”他说。
楚云没理他,转身进了屋。灶台上一片狼藉,铁锅凹了,三个陶碗全碎了。她蹲下来,在墙角的破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深色的粗布,还有半截像是做过襻膊的布带。她走到赵铁柱跟前,蹲下,把猎叉从他手里拨开。赵铁柱手指僵着,缓了缓才松开。
楚云用粗布按住他虎口。赵铁柱倒吸了口气,别过头去。
“你的腿。”他忽然说。
楚云没停手:“小口子。”
“得洗。”
“没水。”
“我去打。”他说着要起来。
楚云“啧”了一声,按住他肩膀:“先管好你自己。”
赵铁柱不动了。他的肩膀在楚云手底下硬邦邦的,像块没刨平的木头。她松开手,把布带绕了两圈,扎紧。动作不算轻,赵铁柱没吭声。
沈墨一直站在门槛后,看着他们。他终于走出来,绕过大猪,走到楚云旁边,低头看她腿上的伤。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屋里。
楚云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片刻后,他端了半瓢水出来,放在楚云脚边,又递过来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洗得发白的帕子。
楚云抬头看他。
“洗洗。”他说。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楚云接过帕子,在水里浸湿了,把腿上的血擦掉。水很快变成淡红色。她把帕子翻了个面,按在伤口上。沈墨在旁边站着,偏着头,不看她,也不看赵铁柱。
“哥。”沈砚在门里叫,“我肚子咕咕叫。”
沈墨没动。
楚云转过头,把帕子从腿上拿开,撑着地要起来。沈墨下意识伸手,又缩回去了。楚云自己站直了,拍拍手上的土,对沈砚说:“吃个屁。”
沈砚“哦”了一声,缩回屋里。
赵铁柱突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没忍住。他笑完有点不自在,把猎叉从猪脖子上抽出来,用旁边的土擦了擦,背到背上。
“这猪,你们明早拉到镇上卖了。”他说着,转身朝篱笆豁口走去。
“等等。”楚云叫住他。
赵铁柱站住,没回头。
“你的茶,今晚算帮了我。猪肉卖了,一人一半。”
赵铁柱侧过脸,月光只照亮他半边下颌。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从豁口走了。
院里的血腥味慢慢沉下来。沈梨又扒在门槛上,看着赵铁柱的背影。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个叔叔,叉偏了。”
沈墨脸色一变,飞快捂住她的嘴。
楚云抬头。沈梨的眼睛圆圆的,带着天真的疑惑。楚云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赵铁柱第一下叉偏了。但她更知道,原书里赵铁柱杀这头野猪,只用了一下。
这一次,他用了两下。
因为火。因为她提前点了火,把猪惊了,也把赵铁柱引来的时间提前了。原书里,赵铁柱是在野猪拱翻猪圈之后才赶到的,那时候猪已经不再躁动,困了,不灵活了。而现在,猪还在暴怒中,最凶。
她想明白这一点,后脑勺又抽了一下。
沈墨把沈梨拉回屋里,从里面把门堵上。楚云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头黑糊糊的野猪。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一股更大的腥味,比这头死猪浓得多。
她心里一突。
野猪不死一头。
西边,远远的,又响起了猪蹄踏碎枯枝的声音。很密,不止一只。
楚云慢慢退到门口,低声喊:“沈墨,把门开开。”
门开了一道缝,沈墨的脸露出来。他也听见了。三个孩子都挤在门后,谁也没说话。
楚云迈进屋里,把门关上,用肩膀抵住。她没搬桌子。桌上已经没腿了。她看向西窗,被单还蒙着,但窗框裂了。
“都进里屋。”她低声说,“别点灯。”
沈墨点头,弯腰抱起沈梨,拉着沈砚往里走。沈砚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没人在意。
楚云一个人留在堂屋里,背靠着门。外头,那群野猪的蹄声越来越近。她闭上眼,忽然想起赵铁柱刚才那句话:“这猪,你们明早拉到镇上卖了。”
她当时还想着分他一半。
可现在,她只想着一件事。
那半截火棍,还在院子里。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