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到了篱笆外面,忽然停了。
楚云背贴着门板,屏着呼吸。门板很薄,她甚至能听见外头有东西在闻。猪的鼻息声粗重而短促,像在分辨什么。她慢慢侧过头,从门缝往外看。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一点。篱笆豁口处,站着三头野猪。当先那一头比刚才杀死的小一些,毛色偏灰,嘴巴细长。它身后还跟着两头半大的。三头猪都往院子里瞧。
不,是往院子里闻。
血腥味。
刚死的那头大黑猪就躺在院子中央,血还在流,已经渗进泥地里,黑糊糊的一小片。灰毛猪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慢慢地朝死猪拱过去。
楚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原本以为,后山野猪下山,一头大猪闹过就完了。原书里写赵铁柱杀死最大那头之后,其余的猪就散了。可她忘了,原书写的是天亮之后的事。而现在,天还没亮,第二波猪已经摸过来了。
门后没有桌子了。只有她自己的身体。
她微微转头,朝里屋看了一眼。布帘子垂着,沈墨没点灯,里面很安静。但她知道那三个孩子没睡。沈砚的呼吸声急一阵缓一阵,像在忍哭。沈梨大概又把手塞进嘴里了。
楚云慢慢蹲下去,手在地上来回摸。她摸到了碎碗片,摸到了酸菜叶子,最后摸到靠墙那根扁担。她握在手里,心里定了定。
院子里,灰毛猪已经拱到了死猪旁边,拿鼻子去顶那头大黑猪的肚子。另外两头小猪在墙根那儿打转,鼻子贴地,呼哧呼哧地翻找什么。没过一会儿,其中一头拱开了灶台边的小木箱。那是原主用来放针线碎布头的,里面还有半块干馒头,不知道放了多久。
楚云听见那猪嘴里发出“咔咔”的嚼食声。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半块馒头,原主是藏在针线箱子里的。原书里没写这个。原主还有很多事,原书都没写。比如那个布包里的二两四钱,原书只提了一句“她死前还攥着”,却没写她是什么时候藏的,也没写她为什么要藏着。
又比如,王媒婆想把沈梨弄去给镇上陈老爷家当童养媳。原书里,也没有这一段。
楚云意识到一件事:原书不是万能的。那本书只写了沈墨看到的那一面,很多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原书里根本没有。
这个认知让她后脊发凉。
灰毛猪已经拱够了,开始抬头往门这边看。它似乎闻到了活人的气味。楚云看见它耳朵竖起来,前蹄开始刨地。她握紧了扁担。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沈砚“啊”的一声,极短促,像是被什么吓到了。沈墨在低声喝他:“别出声。”可晚了。
灰毛猪听到动静,小眼睛猛地朝屋门看过来。它停了一瞬,然后低头,朝门直冲。
楚云没躲。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扁担斜着从门缝捅出去。猪头一偏,门“砰”地被撞开半扇,楚云被门板弹得摔坐在地上。她翻身爬起来,扁担还在手里,猪已经挤进来半个身子,獠牙对着她的方向乱挑。
“别出来!”她朝里屋喊。
沈砚在哭。沈梨也跟着哭起来。沈墨声音压不住:“你让开!”
楚云哪有空让。她抄起扁担,对着猪嘴斜着劈下去。“咔”一声,扁担裂了,断成两截。猪被激怒,整个身子从门外挤进来,堂屋里一下全是那股恶臭。楚云退到灶台边,后背撞上灶沿,再没地方退了。
她手里只剩半截扁担,断口参差,勉强还能攥着。野猪朝她拱来,她横过扁担抵住猪脸,整个人被顶在灶台上,后腰剧痛,像要被折成两半。
然后她听见“咔嚓”一声。
不是扁担。
是猎叉的杆子。
赵铁柱从篱笆豁口跳进来,猎叉刺进灰毛猪后臀。那猪吃痛,转身把楚云松开。赵铁柱没等它回头,拔出猎叉,又是一下,这一次从侧面扎进猪耳后,又狠又准。
灰毛猪晃了两下,往门口跑。赵铁柱追上去,用脚踩住猪后腿,抓着叉杆一拧。猪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嘶叫,终于瘫在地上不动了。
另外两头小猪早跑了。
楚云还靠着灶台。她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手里的半截扁担已经拿不住了。她后腰疼得厉害,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子。她动了动脚,还好,没伤。
赵铁柱弯腰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出去,把两头猪都往院子边上拖了拖,然后走到井边打水。楚云听见水桶“咚”地落下去,又“嘎吱嘎吱”摇上来。
沈墨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镰刀,刀口锈了。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看地上的血,看看楚云,又看看院子里的赵铁柱。
“还有没有?”他问。声音很稳,但攥镰刀的手指节发白。
赵铁柱从井边提了水过来,放在楚云脚边,才回了一句:“不知道。”
楚云低头看那桶水。水很凉,映着一点月光,晃得人眼晕。赵铁柱把水瓢舀了水,递给她。楚云接了,喝了两口。水从喉咙凉到胃,像吞了一块冰。
“你怎么没走远。”楚云说。
赵铁柱蹲在桶边,把猎叉上的血用破布慢慢擦。他擦得很仔细,从叉尖到杆子,一下一下。闻言也没抬头,只说:“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楚云看着他的手。刚才第二下,他几乎没犹豫。她在想,如果自己一开始没点火,没有第一头猪的暴怒,赵铁柱的虎口就不会裂。虎口裂了,他的猎叉还能握得这么稳吗?
“你的手。”她说。
赵铁柱把擦干净的猎叉靠在墙边,摊开右手。楚云之前包的粗布上渗出血来,已经染透了。他看了一眼,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没伤骨头,就是。”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光着脚站在门口,小声说:“哥,天亮了吗?”
沈墨说:“没有。”
沈砚吸了吸鼻子:“天亮了可以去挖野菜吗?我饿。”
楚云转过头看沈砚。他瘦得厉害,脖子细得仿佛一掐就断,肚子却因为饥饿显得微微鼓胀。她忽然想起来了,原书里沈砚在野猪下山那一夜摔断腿,被沈墨背着走了十几里,饿得在半路啃野草。
她后脑勺的伤又跳了一下。
“天亮去村尾看菜地。”她说,“猪闹过,但菜地里应该还有能吃的。”
沈墨“嗯”了一声。沈梨又蹭过来,蹲在楚云旁边,低头看她小腿上的伤。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把小手伸过来,在楚云的小腿伤处轻轻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被烫到似的。
楚云看着沈梨。
沈梨抬起头,眼睛圆而亮,很认真地说:“狼,疼。”
楚云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她别过脸去,说:“不疼。”
沈梨“哦”了一声,又去看赵铁柱。赵铁柱正从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砚。沈砚没接,先看沈墨。沈墨没说话。沈砚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嘴巴鼓起来,又含含糊糊说:“谢谢柱子叔。”
赵铁柱“嗯”了一声,把另一半给了沈梨。沈梨咬了一口,咧了咧嘴,小声说:“硬。”
楚云还坐在灶台边。赵铁柱朝她看过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那半块也给出去。楚云一眼看穿他,说:“我不吃。”
赵铁柱便没动。
天边终于露出一线灰白。院里的血腥味混着晨雾,湿沉沉的。两头死猪并排躺在篱笆边,黑乎乎的,像两座小山。村子里的狗还在叫,声音稀稀拉拉的,像被这一夜的闹腾耗尽了力气。
楚云扶着灶台站起来。后腰疼,腿也疼,但她没再坐下去。她走到门口,朝后山望了一眼。野猪下山的方向,树影已经模糊,什么也看不到了。
赵铁柱问:“要帮忙吗?”
楚云回头看他。
“你会杀猪吗。”她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会。”
“帮我把它剖了,我留半扇,剩下的你拿去镇上卖。卖了钱再分。”
赵铁柱想了想,说:“你不自己去?”
楚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又摸了摸后脑勺,说:“我这样,去镇上也是丢人。”
赵铁柱没笑,耳朵却红了一点。
沈砚突然叫起来:“哥,我这儿还疼。”他指自己的手腕。沈墨过去看,说:“扭了。”楚云走过来,看了看沈砚的手腕,已经有块红肿。她问:“怎么不早说?”
沈砚撇撇嘴:“你刚才那么凶。”
楚云没接话。她让沈墨去后厨找盐,要化盐水给沈砚敷手腕。沈墨转身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小瓦罐,说:“盐没了。”
楚云皱了皱眉。
原书里,沈家后来能做起山货生意,靠的就是后山这个天然条件。可眼下,家里连盐都断了。她看着院子里的两头猪,又看了看远处后山青灰色的轮廓。
天快大亮了。村里有人出来了。刘婆子第一个站到篱笆外,张大了嘴,半天才“哎哟”一声。
“楚云!你家……你打死猪了?”
楚云没应。她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