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那一声“哎哟”没落下去,人已经钻进了院子。她围着篱笆边上那两头死猪转了两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在楚云面前站定,拍着大腿说:“好家伙!你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打死的?”
“赵铁柱。”楚云说。
刘婆子恍然:“我说呢。你哪来这力气。”她很快又紧张起来,“野猪可不是家猪,性子野得很。后山那群猎户围了半天,才说跑了三路。你们打死的是哪一路的?”
楚云靠在门口,头还有些昏。她不想多说,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刘婆子显然不甘心,又凑近些,低声说:“我可跟你说啊,野猪这东西,谁打死的归谁,但山是村里的,肉怎么分,族长肯定要过问。去年后山猎户打死一头,村里还抽了三成呢。”
楚云看了她一眼。
刘婆子把手一摊:“我这不是替你急嘛。你这欠债刚还上,家里连点油星都没有,见着肉了,可别再给村里那帮人刮了去。”
沈墨正在院里拿块碎瓦片刮井台上的泥,闻言动作一僵。他抬头看楚云。
楚云没说话。她走到院子中央,低头看那两头猪。大黑猪后腿和脖子上全是干涸的血,灰毛猪耳朵后头也有个洞。她的视线在猪肚子上停了停。
“赵铁柱。”她转头,“现在能剖吗?”
赵铁柱正蹲在篱笆豁口那儿,用树枝把踩塌的竹片重新别起来。他闻言起身,走过来看了看天:“现在行。晚了苍蝇多。”
沈砚马上凑过来,眼睛发光:“要杀猪了?”
沈墨把他往后拉:“别碍事。”
赵铁柱从自己家拿了家伙过来:一把半长的杀猪刀,刀背很厚,刀刃磨得发亮;还有一块挺大的案板,和一个铜盆。楚云看了一眼他的刀,又看了眼自家的菜刀,没说话。
刘婆子自告奋勇去烧水。楚云把沈梨安置在门槛上,给了她半个黑馒头。沈梨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上半天,眼睛却一直跟着赵铁柱的手。
赵铁柱先剖的是灰毛猪。他动作很利索,割喉、下刀、开膛,血水顺着案板流进铜盆。沈砚捂着眼睛,又从指头缝里偷看。沈墨没捂,看得一瞬不瞬,像是在学。楚云也没走,她站在旁边,观察赵铁柱下刀的位置。她不懂杀猪,原书里也没细写,但她需要知道,哪些部位值钱,哪些部位好卖。
“后腿肉瓷实,镇上酒楼喜欢。肋排和五花好出。猪头肉就便宜,村里人买去卤了吃。”赵铁柱手上不停,嘴里慢慢说,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楚云记下了。她问:“猪血能卖吗?”
赵铁柱手上顿了一下:“能。新鲜猪血蒸了能卖,三文钱一碗。”
楚云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砚的肚子又叫了,这次连赵铁柱都听见了。他头也不抬,说:“等会我割小块后颈肉,柴火大点,烤着吃。”
沈砚咽了口唾沫:“真的?”
赵铁柱“嗯”了一声。沈砚笑得露了牙,脚在泥地上直跺。沈梨听见“烤”,也从门槛上溜下来,跑到赵铁柱身边蹲下,手指搁在膝盖上,小声问:“甜吗?”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说:“不甜。咸的。”
沈梨“哦”了一声,没走,继续蹲着。
楚云把沈砚手腕用布条重新包了一下。沈砚“嘶”了一声,又不敢叫。楚云放轻了力道。
刘婆子端了锅热水过来,往猪身上一泼,热气腾起来。她一边忙活,一边跟楚云咬耳朵:“你听我的,赶紧把肉分了。族长家那个小儿子沈顺,昨儿就放过话,说沈老三家的孩子要是没人管,他就领回去‘帮衬’。你当他是好心?他是看你家沈梨生得好。”
楚云“嗯”了一声,没接话。
沈墨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他敢。”
刘婆子“啧”了一声:“你这孩子,犟什么?他爹是族长,有什么不敢的?你后娘再泼辣,也是个外姓女人。”
楚云看着赵铁柱刀下越来越整齐的肉条,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沈顺在原书里出现过。这人好赌,贪小便宜,后来因为欠赌债被人打断一只手,从此更恨沈家。原书里没写他打过沈梨的主意,但王媒婆那条线,却是原书里没有的。
她正想着,篱笆外有人来了。
“哟,楚嫂子,听说你家夜里进猪了?打死了几头啊?”
话音没落,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已经进了院子。他穿一件半新的青灰短褂,头发用簪子别得整整齐齐,可鞋帮上全是泥,像刚从哪个牌桌上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热闹的汉子,一个提着秤,一个拎着条麻袋。
沈墨脸色一下子沉下去。沈砚往楚云身后缩了缩。
沈顺。
楚云看着他,没起身,只问:“什么事?”
沈顺笑呵呵地,眼睛却已经瞟到案板上的肉:“没什么大事。昨儿族长听了信,说你们家夜里不安生,让我来看看。要真是打死了野猪,按规矩,得上交三成给族里。不多吧?”
楚云低头看沈砚的脚。沈砚的草鞋已经磨得快散了,两根脚趾露在外头,黑乎乎的。她又看沈梨,小丫头还蹲在赵铁柱旁边,浑然不觉院子里多了人。
“哪条规矩?”楚云抬头。
沈顺一愣,随即还是笑:“族规呗。你一个外姓的,不懂也正常。你问问刘婆子,是不是有这个先例?”
刘婆子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含糊着:“去年……是有那么回事。”
楚云站起来。她走到沈顺面前,比他矮半个头,腰背却挺着。她声音不高,刚好让满院子人都听见:“野猪是我家院子打死的,不是后山猎户打死的。要用族规,那先拿族谱来,白纸黑字,哪一条写了‘村里野猪归族里’,我认。”
沈顺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你这是要跟族里对着干?”
楚云说:“我不跟谁对着干。只一条,昨儿王媒婆带人来卖我孩子的时候,族里没人来。昨夜野猪拱我家门的时候,族里也没人来。现在猪死了,人来了。这肉,给谁都不给。”
沈顺后面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没敢吱声。
沈墨站到楚云旁边,没说话,把赵铁柱放在墙边的旧镰刀拿了起来,在手里握着。刘婆子“哎呀”一声,打圆场:“算了算了,都一个村的,别闹僵了……”
赵铁柱一直在剖猪,没抬头,此时忽然说了一句:“沈顺,你牌桌上欠我的三十文,什么时候还?”
沈顺脸色彻底僵了。他干笑两声:“铁柱哥,提这个作甚……”
赵铁柱用刀背在案板上“笃”地敲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钱还了,肉可以给你留一副猪肝。不还,这肉跟你没关系。”
沈顺站不住了。他朝两个汉子使个眼色,自己先走了,嘴里还念叨着:“都是乡里乡亲的,开个玩笑嘛……”
人走了,院子里松下来。刘婆子长长叹了口气:“你可把这沈顺得罪了。”
楚云重新坐回门槛边,看着赵铁柱把猪肝单独切出来,用一片大叶子包了,放在一旁。她发现赵铁柱不光会杀猪,还会做人。
她问:“他真欠你三十文?”
赵铁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割肉。沈砚嘴快:“柱子叔,你刚才好威风!”
赵铁柱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楚云没追着问。她站起来,走到篱笆边往村里看。天已经全亮了,各家各户都有炊烟。靠山村像一个刚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老人,慢慢恢复着日常的声响。可她心里清楚,沈顺走了,不等于族长那里就过去了。
她转回来,说:“肉不能只留。今天就得处理掉。”
沈墨问:“你想怎么办?”
楚云说:“留半边自己吃,剩下的,让赵铁柱拿去镇上卖。天黑前回来。”
赵铁柱抹了抹刀上的油,说:“我脚程快,小半天能到。”
楚云点头,又对沈砚说:“你在家看着火,把猪血蒸了。等我回来,拿一碗给刘婆子。”
沈砚挺起胸:“好!”
沈梨还蹲在案板边,望着那堆肉,突然抬头对楚云说:“狼,我们今天能吃肉吗?”
楚云看了她一眼,说:“能。”
沈梨笑眯了眼,露出几颗小米牙。沈墨在旁边看着妹妹,眉眼间的那股冷劲松了一点点。
楚云转身回屋,把沾了血的衣襟用水随便擦了擦。她看着铜盆里的水变红,又想起昨夜的事。如果赵铁柱没有去而复返,第二波野猪冲进来的时候,她能不能撑住?
她不知道。
她把帕子拧干,晾在窗边。外头,赵铁柱已经把一部分肉装进两个干净麻袋里,用扁担挑着。他站在篱笆口,朝这边看了一眼。沈砚正蹲在灶前生火,沈梨搬着几个碗从他旁边颠颠地走过。沈墨在扫院子,一下一下,很慢。
楚云望着赵铁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怪。
他一个人住在后山,独来独往,村里人都说他性子冷。可昨夜他来了两次,刚才又替她挡了沈顺。原书里,赵铁柱只算个边缘人物,受伤瘸腿后就没什么戏份了。可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耳朵还会红。
原书里没写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走到院子里,对赵铁柱说:“卖完回来,来这儿吃晚饭。”
赵铁柱愣了一下,说:“不用。”
楚云说:“那你自己把肉钱送来。”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挑着担子走了。
沈墨扫到篱笆边,抬头看了楚云一眼。楚云也正看他。
沈墨说:“族长会再派人来。”
楚云说:“我知道。”
沈墨又说:“下次来,就不只是沈顺了。”
楚云“嗯”了一声。她抬头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后山的方向有薄薄的雾。
沈梨从屋里跑出来,端着一只豁口的碗,里面是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很小很小的菜叶。她举到楚云面前,很认真地说:“狼,你喝。”
楚云低头。那水是凉的,菜叶已经打蔫了,边缘泛黄。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沈梨仰头看她,问:“好喝吗?”
楚云说:“还行。”
沈梨高兴了,又跑回屋里。沈砚从灶台那儿喊:“你别再拿碗了!再碎一个,哥要打你了!”
沈梨的声音传出来:“我不碎。”
沈墨和楚云站在院子里,中间隔着清晨的光,和昨晚没扫干净的野猪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