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副已经生锈的骨外科固定钢板,以及一张边缘泛黄的黑白诊断证明书。
我站起身,把那张诊断证明展开,平举在胸前,正对着正中央的几台高清直播摄像机。
“十五年前,本院原心外科主任周佩仪,在经历十四个小时的急救后,成功挽救了一位重度心衰的老人。”
“手术后第三天,老人的家属为了赖掉八万块的手术费,雇佣了医闹团队,封锁了急诊通道。”
“她们用钢管砸碎了我母亲的鼻梁,用折叠椅砸断了我母亲的十根手指,踩碎了她的腕骨。”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卫昭南原本微闭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沈云卿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裂,木质珠子在地板上四处滚落。
我调转投影仪开关,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张尘封十五年的黑白遗照,以及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屏。
截屏里,年轻力壮的卫昭南满脸横肉,正踩在一个浑身是血的白大褂女医生的手上,嚣张地指着镜头大笑。
而在卫昭南身后,赫然站着拿着手机录像的卫凝初,和尖叫推搡的卫玉成。
我指着大屏幕上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看着面如死灰的卫昭南。
“你问我为什么不救?”
“因为当年被你们活活打断双手、逼得跳楼自尽的周佩仪,是我母亲。”
死寂。
巨大的学术报告厅里,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才还在义愤填膺的自媒体记者们,手里的云台僵在半空。
弹幕在手机屏幕上疯了一样刷屏,却没有人敢发出一声动静。
投影仪的强光打在卫昭南的脸上,将她眼底的惊骇、恐惧和绝望照得一览无遗。
她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照片,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
“周......周佩仪......”
她喃喃自语,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惨白。
“你是......周佩仪的儿子?”
沈云卿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散落一地的佛珠在他脚边滚来滚去,他却连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年那桩事,她们花了大价钱托关系摆平。
当年没有自媒体,没有全民网络监控,医院为了息事宁人,赔了周家一笔微薄的抚恤金,把事情定性为医疗纠纷引发的意外坠楼。
她们一家拍拍屁股换了个城市,靠着霸占亲戚的工程款起家,一路做大做强,最后甚至摇身一变成了大慈善家。
她们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
她们甚至早就忘了那个被她们毁掉双手的神医叫什么名字。
“十五年了,卫女士,您贵人多忘事。”
我一步一步从发言席上走下来,停在卫昭南的轮椅前。
“您刚才说,我年轻有为,有傲气。”
“您知不知道,如果当年我妈的手没被打断,这台心脏肿瘤切除手术,她在二十年前就能做。”
“全国能做这个手术的,本来有两个人。”
“十五年前,你亲手逼死了一个。”
“十五年后,你躺在轮椅上,求剩下这一个救你的命。”
卫凝初还跪在地上,此刻却像被雷劈了一样,膝盖发软,拼命往后缩。
她当年只有十五岁,但她记事了。
她记得她母亲带人把那个戴眼镜的温和女医生拖进洗手间里毒打,记得她舅舅把滚水泼在医生身上。
记得那个女医生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苦苦哀求她们放过自己的手。
“那双用来救人的手,被你们用铁棍敲碎了每一根骨头。”
我垂眸看着地上的卫凝初,声音清冷而平缓。
“我妈跳楼那天,我就站在顶楼的安全通道门口。”
“她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我听了整整十五年。”
卫凝初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上下打战:
“周......周主任......当年我年纪小......我什么都不懂......都是长辈们......”
“凝初!闭嘴!”
卫昭南突然厉声喝止。
这位曾经呼风唤雨的女企业家,此刻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她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胸前的便携式监护仪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蜂鸣。
她颤巍巍地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抓我的裤脚,眼神里全是垂死挣扎的求生欲:
“聿怀......你是聿怀对不对?我想起来了......当年你才刚上大学......”
“聿怀,当年是阿姨一时糊涂!是阿姨混账!”
“八万块钱,我那时候穷疯了,我鬼迷心窍啊!”
“阿姨给你赔罪,我给你妈修铜像,我把整个昭南集团都赔给你!”
“求求你......动刀......你只要动刀......我不想死啊......”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从轮椅上翻滚下来给我磕头。
沈微琳副院长在台上彻底傻了眼,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扶住卫昭南:
“卫董!您冷静点!心率已经到一百八了!”
沈微琳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和后怕:
“周主任......这......这都是过去的陈年旧事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人......”
“救人?”
我转过身,面向台下几十台摄像机。
“各位媒体朋友,不是想知道什么是医德吗?”
“一个医生,耗尽心血救了患者,却被患者家属为了免单打残逼死。”
“十五年后,凶手功成名就,满身光环,而被害者的遗孤,被逼着用杀母仇人的鲜血洗刷所谓的大度。”
“如果原谅是医德,那正义算什么?”
台下的记者们面面相觑,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自媒体,已经悄悄关掉了直播。
网络弹幕在停滞了几秒后,彻底炸开了锅。
全网都在痛骂这起现实版的农夫与蛇。
当年那起骇人听闻的医闹惨案被彻底揭开,打断人家的手逼死母亲,老了自己得绝症还想求仇人的儿子救命,天道好轮回。
沈云卿终于崩溃了,扑倒在我的脚边,抓着我的裤腿大哭:
“周聿怀!当年动手的人是我小舅子和我妻子,跟我没关系啊!”
“昭南她现在真的快死了!就算她有天大的罪,也该由法律来判,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
我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沈云卿的手指。
“沈先生,法律当年没有判她。”
“现在,是老天在收她。”
卫昭南突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从轮椅上栽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监护仪上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长鸣声响彻整座大厅。
“抢救!快叫抢救室推平车来!”
沈微琳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
大厅里乱成一团,医护人员推着平车疯狂冲了进来。
卫凝初趴在地上,抓着我裤脚拼命磕头:
“周主任!求您最后一次!只要您上台!您要我的命都行!”
我抽回腿,向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
“准备除颤仪,按常规心肺复苏流程抢救。”
我看着被抬上平车的卫昭南,神色漠然。
“至于手术,按照急诊伦理回避原则。”
“我是死者家属,终身回避该患者的所有外科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