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孟景行这一句看似痛心疾首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滚烫的油锅。
大厅内压抑的非议瞬间化作滔天怒火。
“原来是怕砸了自己的招牌啊,这也能叫白衣天使?”
“只敢挑轻症病人刷履历,全拿病人的性命当自己升职加薪的筹码,太自私了!”
“为了保住虚名草菅人命,简直恶心至极!”
崔淑慎在这一刻极其合时宜地站起身,抱着昏睡的孩子踉跄上前,眼含热泪地拉住丈夫的臂弯。
“景行,你千万不要这样指责陆主任,陆主任也有他的难处与考量。”
她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众人,嗓音哽咽而温婉地哀求:
“各位叔叔阿姨,请大家千万不要怪罪陆教授,现代医学本就存在局限,陆教授也是出于治学严谨的态度。”
“倘若我们瑧儿当真大限已至,也是我们做父母的福泽浅薄,请大家千万不要去责难医生。”
这番话字字珠玑,滴水不漏,将大度与明理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不仅当场坐实了我自私冷血、贪恋声誉的罪名,还将他们夫妻二人塑造成了深明大义的悲情圣人。
我伫立在原地,冷冷打量着崔淑慎那张熟悉的面容。
十年前,在哥哥坠楼身亡后的那个清晨,崔淑慎也是用这般柔弱而委屈的腔调对系主任哭诉的:
“老师,穆清师兄平日里性格就孤僻偏执,心胸狭隘,谁能料到他会这么想不开走绝路呢?”
“景行为了顾全他的面子,一直劝我不要在论坛公开反驳,没想到反而被他当成了把柄怀恨在心。”
“景行现在整夜整夜自责做噩梦,我们才是无端被牵连的受害者啊。”
当年辅导员信了,校领导信了,全校师生都去抚慰饱受惊吓的崔淑慎与孟景行。
而我,在冰冷刺骨的停尸房里守着哥哥残破冰凉的遗体,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能等来。
十年前颠倒黑白的网络霸凌,十年后杀人诛心的道德捧杀,这对男女的卑劣手段真是一脉相承。
“陆医生,你先回行政楼办公室。”
陈琬琰副院长的声音沉稳地从后方传来。
她领着几名保卫处安保人员拨开围堵的人潮,面色铁青地示意我上楼。
“崔女士,孟总,请移步院务会议室,我们坐下来深度沟通。”
半小时后,顶层会议室的长条红木桌两侧座无虚席。
除了神经外科的几位核心专家,医务处、宣传部以及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几位老教授悉数到场。
孟景行换上了一套笔挺齐整的深灰西服,将一份厚重的合作意向书推到了长桌正中央。
“陈副院长,各位前辈专家,在正式商讨瑧儿的救治方案前,我想代表集团宣布一项决议。”
孟景行的声音低沉有力,显得格外诚挚。
“我们博远医疗集团,决定向省立第一医院神经外科临床科研基金,无偿捐赠三千万元定向资金。”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几位资深老主任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神色微动。
孟景行从容不迫地继续开口:
“这笔资金不附带任何商业附加条款,全权用于儿童罕见中枢神经系统肿瘤的基础与临床攻坚研发。”
“无论瑧儿这次手术的结果如何,捐赠协议明天一早即可完成司法公证。”
他话锋一顿,目光悠悠落在了坐在长桌末端、始终神色冷峻的我身上。
“我们夫妻只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由陆乘骐主任担任该专项攻关课题的首席科学家,并亲自作为主刀医生,主导这次临床手术。”
三千万元的科研无偿捐赠,对于任何一个临床专科而言,都是足以改写学科排名的滔天巨资。
这笔钱足够神外搭建一座国际标准的独立显微实验室,购置最先进的术中磁共振系统。
“陆主任,崔女士夫妇的诚意,真是日月可鉴啊。”
伦理委员会的梁惠然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满脸热切地劝导:
“医学前沿的发展本就需要敢为人先的魄力,即便手术最终未能挽回生命,这也是在为后来的攻克积累千金难求的临床数据。”
“况且孟总慷慨解囊,未来受惠的是成千上万个绝症患儿,你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固执推脱了。”
宣传部的王主任也在一旁推波助澜:
“是啊乘骐,媒体通稿我们宣传部已经连夜拟定好了,只要你点头答应,这就是一桩医患同心、携手攻克罕见病的医学佳话。”
“不仅你的业界学术地位会更上层楼,咱们医院的社会声誉也将迎来质的飞跃,名利双收的壮举,你究竟在顾虑什么?”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结成了千钧重担,沉沉压在我的双肩。
在所有人眼中,崔淑慎与孟景行是大慈大悲的慈善先锋,是倾尽所有的伟大父母。
而我,若是继续坚决拒诊,便成了一个不可理喻、冷血无情的怪物。
崔淑慎端坐在丈夫身侧,双眸含泪,双手合十,目光凄婉无助地望向我。
“陆主任,若是我们夫妻之前的冒失言行触怒了您,我在这里郑重向您赔罪道歉。”
她款款站起身来,当着全体院领导的面,恭谨谦卑地朝我深鞠一躬。
“只要能保住我儿子的性命,您让我付出任何代价我都甘之如饴。”
孟景行也随之立正身躯,姿态卑微得无可挑剔。
“陆教授,求您成全我们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
满堂德高望重的院领导与前辈,一道道目光如利箭般直指我的面庞。
陈琬琰副院长指节轻扣桌面,声音里透出了上位者的威严与压制:
“陆乘骐,作为海外高层次引进的学科带头人,不仅要有高超的医术,更要具备全局视野和大局观。”
“今天全院多部门坐在这里为你保驾护航,全部医疗法律风险由院党委与伦理委员会共同承担,你还有什么借口推三阻四?”
我垂在身侧的双拳寸寸握紧,修剪齐整的指甲深陷掌心,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脑髓。
我缓缓抬眸,冷眼环视这一屋子道貌岸然、逼我妥协的人。
十年前,在哥哥坠楼惨死后,那些端坐在行政楼红木桌后的校领导,也是用同样的语气对我施压的。
“陆同学,你哥哥心理素质太差,这是一场突发的意外悲剧,你不能因为私人的悲痛情绪,就抹黑学校百年的声誉和大局。”
十年前为了声誉,十年后为了大局。
这些居高临下的权衡者,从来未曾改变过分毫。
我深深吸进一口冷气,迎着崔淑慎与孟景行那看似恳切、实则胜券在握的目光,从容站起身来。
“陈副院长,梁教授,各位同仁。”
我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在死寂的室内清脆回荡。
“这台手术,我依然拒绝。”
崔淑慎唇角的弧度猝然僵死,双眉紧紧拧成了一团。
“陆主任,三千万巨资换不来您一次施救,那敢问您到底想要什么天价?”
孟景行的语气依旧维持着温和,但从齿缝中挤出的阴冷嘲弄已然快要溢出。
“还是说,在您这位大科学家的心目中,人命当真分了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