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陆乘骐,你简直不可理喻!”
陈琬琰副院长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这是一条危在旦夕的鲜活生命,更是我们神外走向全国顶尖的千载难逢之机!”
梁惠然教授连连摇头叹息,神色间尽是失望:
“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连最基本的仁心仁术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你这样的人,如何配坐特聘专家的位置?”
崔淑慎的眼泪夺眶而出,脚下一软,被孟景行及时揽入怀中。
“陆主任......您就当真......当真如此厌憎我们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气息微弱:
“我们此前素昧平生,到底是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要让我的孩子替我们承受这般残忍的惩罚?”
孟景行扶着虚弱的妻子,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的脸颊,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耗尽了全部心力才勉强克制住滔天怒火。
“陈副院长,各位院领导,不要再勉强陆教授了。”
孟景行的声线微微发颤,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悲凉与大义。
“强扭的瓜不甜,陆教授既然对我成见至深,即便勉强上了手术台,我们做父母的又怎敢将亲骨肉的命交到他手里?”
他从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盖好私章的免责协议,推到了会议桌的最中心。
“明天的全省神经外科学术年会,全国数十家主流媒体和业内泰斗都会齐聚一堂。”
孟景行凄楚一笑,眼尾泛红:
“我和淑慎会当着所有媒体的镜头向公众说明原委,瑧儿的病情是不可逆的绝症,绝非医院与陆教授的过失。”
“请全社会不要迁怒于陆主任,更不要波及省一院的百年清誉。”
“那三千万元的定向捐赠,我们一分不少照样汇入账户,全当替瑧儿在这世间积攒的一点福报阴德。”
这一手以退为进的捧杀之策,不可谓不毒辣至极。
若是真任由他们在明天的全国媒体长枪短炮前把这番苦肉计演完,
我陆乘骐的名誉、前程与职业生涯,将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全网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全天下人都会看到一对深明大义、痛失爱子的慈善楷模,和一个冷血自私、狭隘记仇的学术恶霸。
宣传部王主任额头渗出大片冷汗,急忙上前按住孟景行的手背:
“孟总,万万不可,使不得啊!凡事好商量,切莫意气用事!”
“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崔淑慎擦去颊边泪痕,挺直了单薄的身子,神态凄美而决绝。
“既然陆专家铁石心肠见死不救,我们除了认命等死,还能如何呢?”
会议室内几位年轻的主治医生已经开始对我怒目而视,低声斥责着我的冷血狭隘。
在场的所有同僚与领导,在这一刻无不将我视作冷酷无情的异类。
无形的窒息感如潮水般将我层层包围。
我的心跳急促有力,掌心渗出冰冷的薄汗,但神智却前所未有地清醒锐利。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我把自己关在异国他乡的解剖室里,切过上千颗脑标本,在显微镜前站到双腿浮肿发黑,
咽下所有的孤独、排挤与艰辛,一步步登顶显微神经外科的峰峦。
绝不是为了在十年之后,再次任由这几个伪善的小人踩着我的尊严肆意作秀。
我迈开长腿,按下了会议桌中央的投影中控按键。
伴随着机械运转的细微低鸣,巨大的投影幕布自天花板缓缓垂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错愕不已,纷纷转头看向我。
陈琬琰副院长拧眉怒斥:
“陆乘骐,你到底还要闹什么名堂?收起你那套无谓的挣扎!”
孟景行亦是眉头微蹙,依旧保持着体面人的隐忍风度:
“陆教授,如果是病理分析报告,就不必再看了,我们做父母的承受不起这样反复的凌迟。”
“不是病理分析。”
我从西装内衬取出一枚高密度的硬件加密闪存盘,插进了主机的读取接口。
幕布荧光闪烁,骤然跳出一张十年前泛黄的网页历史快照。
那是早已被关停的林城大学官方匿名交流论坛。
置顶飘红的特大恶性帖子里,赫然赫然挂着一张被拙劣技术合成的男性不雅床照。
照片上的年轻男子容颜俊秀清雅,双眼却写满了茫然与绝望。
在主帖下方,几个被鲜红边框重点标注的跟帖回复,字字诛心。
【发帖人:淑德温良:这照片我也分不出真假,大家看着乐呵就行了。】
【跟帖人:景行高山:他私下里就是烟酒不忌混场子的,装什么高岭之花。】
这两个曾经活跃的虚拟账号显现的刹那,崔淑慎原本柔婉纯良的面具轰然碎裂。
孟景行的瞳孔急剧收缩,面孔在电光石火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满座皆惊,落针可闻。
几位院领导神情茫然,完全看不懂这突如其来的网络陈年旧账。
“陆乘骐,你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下流东西放出来干什么?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陈副院长语气极为不耐。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质疑,径直走到光影斑驳的幕布正前方,抬手指着那张清澈绝望的年轻面孔。
我的声音极轻,却如平地惊雷般在死寂的室内炸裂开来:
“十年前,在林城大学十九层天台绝望跳下的那个男生,叫陆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