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谢昭华的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说教。
就像她过去这些年里做过的那样。
我看着她鞋面上那一星半点的污渍。
“鞋弄脏了,抱歉。”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两块钱买的纸巾,递过去。
“自己擦一下吧。”
谢昭华没有接,她嫌恶地后退了半步。
“我在跟你说正事,你扯什么鞋!”
“临舟在群里说你一直不回消息,阿姨急得血压都高了,你倒好,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洗碗。”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丢尽了大家的脸面?”
我收回纸巾,重新塞回裤兜。
“我凭力气挣钱,丢谁的脸。”
谢昭华冷笑一声。
“家里缺你那点钱吗?你平时吃穿住行,哪样不是楚家给你的?”
“就因为没给你买商务座,你就离家出走玩失踪,你都十八岁了还玩这种争宠的把戏?”
争宠。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至极。
初三那年。
我参加省里的物理竞赛,拿了一等奖。
奖金有一万块。
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一套实验器材和参考资料。
结果证书还没拿热,妈妈就把信封收走了。
“临舟下个月要参加美术集训,光画材和学费就要一万五。”
“你成绩好,不用花钱也能考上好学校,这钱先给你弟弟应急。”
我看着她。
“那是我的奖金。”
妈妈理直气壮。
“你的奖金也是楚家供你吃喝才考来的,你是亲哥哥,帮衬弟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天谢昭华也在场。
她优雅地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车厘子一边劝我。
“云淮,你就别惹阿姨生气了。”
“临舟不走艺术路线连个好高中都考不上,你忍心看他前途尽毁吗?你当哥哥的心胸开阔点,别总算得那么精明。”
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大度。
应该理所当然地把属于自己的一切双手奉上。
我看着眼前的谢昭华。
“你如果觉得丢人,大可以当作没看见我。”
我拖着空桶准备走回后厨。
谢昭华急了,直接拿出手机。
“你不走是吧?行,我现在就给阿姨打电话。”
她拨通了我母亲的号码,按下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
“昭华呀,这么晚找阿姨有事吗?”
妈妈的声音温和而亲热。
谢昭华看了我一眼,语气里满是告状的傲慢。
“阿姨,我在城郊这边撞见楚云淮了,他根本没去广州,在这边一家破农家乐当洗碗工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妈妈尖锐的斥责。
“什么?!”
“楚云淮,你要反了天是吧!大节假日的你跑去给人洗碗?你是不是存心让我们全家在外面丢人现眼!”
“你爸的心脏病都要被你给气犯了!你到底想闹哪出?”
谢昭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认错服软。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
“我身上只有三百块,去不了三亚。”
妈妈的声音越发尖利。
“去不了你不会自己想办法吗?你一个大小伙子不能找同学借点?”
“三百块钱坐硬座难道不够?你就是天生骨头贱,放着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讨饭!”
楚临舟的声音在旁边适时响起,带着委屈的鼻音。
“妈,你别凶哥哥了,肯定是哥哥气我坐了商务座,他心里一直对我有意见。”
“要不我把零花钱转给哥哥吧,让他买全价票飞过来好了。”
妈妈立刻心疼地安抚他。
“转什么转!你那点钱留着买名牌颜料,他就是被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
“楚云淮我警告你,你今天必须给我回市区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惹人笑话!”
我没理会她的咆哮。
伸手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下来。
谢昭华不可思议地瞪着我。
“你疯了吗?你居然敢挂阿姨的电话?”
我把垃圾桶拉进后厨的铁门内。
“谢昭华,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我的事,少管。”
她站在台阶下,气极反笑。
“行,楚云淮,你真有骨气。”
“你就在这破地方洗一辈子碗吧,到时候撑不下去了,别跪着来求我们!”
跑车的引擎声在夜色中咆哮远去。
我回到仓库,关上那扇破旧的木门。
空气里终于只剩下大米的微酸。
我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缓缓合上双眼。
我绝不会求任何人。
永远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