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在农家乐的第三十天。
后厨的胖老板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四千五,点一下。”
我当着他的面拆开,把钞票数了两遍。
“数目正好,多谢老板。”
老板搓了搓手上的油腻,眼里有些困惑。
“小伙子干活挺麻利的,怎么突然要结账?马上国庆假期了,我还能给你多加点工钱。”
我把钱贴身放好。
“要开学报到了。”
他愣了一下。
“还是个大学生啊?”
我没多做解释,解下那件洗得褪色的防水围裙,整齐搭在椅背上。
走出门的时候,初秋的正午阳光格外刺眼。
我拿出那台老旧的手机。
屏幕上堆满了未接来电和催促的消息。
大半个月过去,楚家人的耐心显然已经消耗殆尽。
群里的语气从最初的暴怒,变成了高高在上的使唤。
妈妈发了一条长语音。
“我们明天的航班回市区。”
“你今天最好自觉滚回家里,把屋子彻底打扫一遍,临舟过几天要请艺术班的朋友来开派对。”
“你要是再敢在外面拿乔作态,以后连楚家的大门都休想踏进来一步!”
下面是楚临舟跟发的一个表情包。
那是一个示意乖乖听话的图案。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设置界面上。
十八岁那年的升学宴。
我以全省前十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国内最顶尖的北城大学。
楚临舟勉强踩着本地一所普通艺术专科的提档线。
亲友们聚在包厢里。
宴席的主位上,却赫然挂着庆祝临舟金榜题名的红绸。
妈妈拉着楚临舟满场敬酒。
“临舟这孩子随我,艺术天赋极高,以后是当大画家的料。”
亲戚问起我的成绩。
爸爸摆了摆手。
“云淮就是个死脑筋,只会死读书,男孩子光会考试有什么用,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还是临舟知冷知热,留在本地随时能帮衬家里。”
那天,我被安排在最靠门的上菜角落。
听着他们满嘴描绘楚临舟的光明前景。
整场饭局,没有人提及哪怕一句北城大学。
甚至我视若珍宝的录取通知书,都被妈妈顺手拿去垫了滚烫的砂锅底座。
“这硬壳纸结实,垫着正好防止烫坏桌面。”
那一刻,我连愤怒的情绪都消失了。
因为那颗心,早已凉透了。
我把手机后盖扣开。
拔出那张用了整整五年的电话卡。
走到路边的雨水井盖前,手指微松。
小巧的芯片顺着铁格栅笔直落了下去。
无声无息。
彻底断绝。
我转身走进最近的营业厅,挑了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机,办了全新的号码。
随后,登上了前往省城火车站的班车。
口袋里有打工结清的四千五百块,还有我高中三年做家教、捡废品、省下奖学金存的一万两千块。
加在一起,足够支撑我开启崭新的人生。
绿皮火车伴着规律的轰鸣声缓缓驶出站台。
我靠在硬座的车窗旁,看着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在窗外退成灰暗的剪影。
没有丝毫的不舍。
唯有一身轻松的释怀。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楚家公寓。
防盗门锁发出清脆的开门声。
爸爸拍了拍衣服上的浮尘,推开了紧闭的家门。
楚临舟拖着两个名牌旅行箱,满头是汗地挤进来。
“楚云淮!还不滚出来搬箱子!装聋作哑给谁看呢!”
爸爸皱紧眉头,把手里的海南特产随手扔在茶几上。
他快步走向尽头那个由狭窄储藏室改成的单人小间。
一把拧开门把手。
“楚云淮,你在外面疯够了没有......”
斥责声戛然而止,爸爸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