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木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闻枢慢慢直起身子。
鼻尖前尽是混着水汽的幽香,直往肺腑里钻。
“闻枢,给……布巾在这里。”
柳素秋背对着他坐在床沿,反手将一块半湿的粗布帕子递过来,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陆闻枢心神一动,耗去一缕神识。
九微洞玄,无声张开。
这一门他结合九微藏象偶然觉醒的神通,神异非凡,却极耗神思。
周身一丈之内,无论光亮还是阴暗死角,全都瞧得清清楚楚,唯独每天最多只能撑上半刻钟,多用一会儿,脑仁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眼下一丈的方圆,已经足够将床头的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柳素秋就坐在他膝前不过半尺的地方。
她身上只搭着一条单薄的素麻布单,原本是想遮挡身前,可那布料本就短窄,又被她反手递布巾的动作扯得微偏,大片如玉雕琢般的雪白背脊毫无遮拦地展现在眼前。
少女清瘦,脊骨中间陷出一道优美深陷的线条,两侧蝴蝶骨微微耸动,随呼吸轻轻起伏。
然而在这片雪白的背上,横七竖八地刻着两道早已结痂泛白的狭长旧疤,自左肩一直斜划到后腰,破坏了整片温润的美感,反而添了几分触目惊心。
陆闻枢心头微颤。
他装模作样地抬起手,掌心试探着往前摸索,本想去接帕子,指尖却不经意碰到了柳素秋那温热细腻的肩头。
柳素秋如遭电击,整个人身子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喉咙里溢出一声。
陆闻枢触手只觉滑软滚烫,掌心如同被火灼了一下,连忙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慌张。
“嫂子,对不住,我瞧不见……”
“没、没事,是我没递到你手里。”
柳素秋咬了咬下唇,脸颊红得发烫。
她强自稳住心神,拉过陆闻枢的手,把布帕塞进他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似是在安抚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擦吧,就后颈往下一掌的地方,水顺着淌进被子里怪难受的。”
陆闻枢定了定神。
他握着粗布帕子,一点点贴上那片温软的肌肤。
帕子擦过残留的水滴,指腹隔着粗布,清晰地印出那两道狭长旧疤凸起的纹理。
陆闻枢擦了两下,手顿了顿,忍不住低声开口。
“嫂子,你背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柳素秋身子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小时候修炼,不小心被法器伤的。”
“小时候?”
陆闻枢手上动作没停,顺着话头问。
“是……嫁给我哥之前?”
“嗯。”
柳素秋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透着沧桑。
“我原本也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后来柳家遭了难,我颠沛流离……差一点就被仇家抓去卖做炉鼎。是你哥哥救了我,他不嫌我是个累赘,还愿意明媒正娶,给我一个落脚的家……可惜……”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下去,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陆闻枢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喉咙里像是卡了石子。
半年前那一夜的血火,又一次在脑海里翻涌。
他自幼双目失明,受尽白眼,族中子弟无一人看得起他,连修炼纳气都做不到。
唯有同父同母的长兄陆闻岐,待他如珠如宝,处处护着他,为他寻遍名医。
可半年前的那天深夜,雷雨交加,漫天都是惨叫与刀兵崩碎的巨响。
瞎了眼的他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长兄浑身是血地背着他一路杀出重围,腹部被利刃贯穿,伤口深可见骨,却死死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在城外那处乱葬岗,长兄拼着最后一口气,将陆家世代相传的秘宝九微藏象硬生生渡入了他的脊髓与九窍之中。
长兄咽气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贴在他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藏象入体……谁也夺不走……枢弟,千万别信任何人,哪怕至亲……也不要说……”
那是陆闻岐最后的绝笔。
融合秘宝的那一夜,陆闻枢疼得晕死过去好几回,却意外因祸得福,觉醒了这一双九微洞玄的神瞳。
他再也不用当一个瞎子了,只要消耗神识,便能短时间内重见光明,甚至一丈之内无视一切。
但他记死了兄长的遗言,咬碎了牙,对谁都没吐露过半个字。
翌日清晨,是柳素秋满身血污提着一柄断剑找到了他。
看到陆闻岐冰凉的尸体,这个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少女跪在泥水里,哭得撕心裂肺。
可不过半个时辰,她就红着眼抹干了眼泪,亲手用十指刨出土坑,安葬了长兄。
随后,她牵起陆闻枢的手,斩钉截铁地说。
“枢弟,陆家只剩你一个人了,以后有嫂子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跟我走。”
这一走,便是半年的亡命天涯。
他曾不止一次问过是谁灭了陆家满门,柳素秋每一次都眼神闪烁,只说仇家太强,强到陆家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陆闻枢收敛了心绪,最后轻轻擦干她背心窝里的水珠,将手收了回来。
“嫂子,擦干了。”
“嗯……辛苦你了。”
柳素秋如蒙大赦,急忙抓起旁边的布单裹紧,转过身去。
她大概是真以为陆闻枢什么都看不见。
半年前刚逃难时,她处处提防避嫌,换衣裳都要躲起来。
可这一路相依为命,见陆闻枢每天拄着竹杖磕磕碰碰、老实巴交的盲人模样,久而久之,心里的防备早就卸了个干净。
尤其在这密闭狭窄的小屋里,她只当身边坐着个懵懂的瞎弟弟。
柳素秋背过身,将身上那层遮掩的布单褪了下来。
神瞳视界中,少女曼妙动人的身段尽收眼底。
柳素秋拿起干净的中衣,套上,系紧衣襟细带时,腰肢随之轻轻一收。
陆闻枢坐在床沿,虽然黑布蒙眼,但视界之内清清楚楚。
他终究是个二十三岁的血气青年,自幼眼盲,重获光明后第一次看清女子的身子,便是如此动人的未亡人。
柳素秋生得极美,眉眼如水,鼻梁秀挺,带着水乡女子的温婉柔弱,却偏偏在下颌处透出一股倔强的韧劲,正如当年说书人嘴里那些名门落难的绝色佳人。
看着那素白粗布逐渐遮掩住曼妙的曲线,陆闻枢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干,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为了压下心头的翻腾,也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陆闻枢清了清嗓子,装作木讷地随口问道。
“嫂子……你是在穿衣裳吗?”
正低头系着裙带的柳素秋动作一僵。
她耳根子登时飞起一抹薄怒的红晕,回过头啐了一口。
“不然呢?难不成我还由着冷风吹着由你听响啊?你这孩子……瞎打听什么,害不害臊!”
嘴上虽是斥责,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真正的火气,反倒带着几分娇嗔。
陆闻枢摸了摸鼻梁,干笑一声。
“我就是听着动静,怕你着凉……”
柳素秋转过身来,刚想再嗔怪他两句。
突然!
她整个人猛地顿住,脸上的娇羞之色在一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一股森寒透骨的杀意,顺着泥瓦房破损的窗缝无声钻了进来。
柳素秋炼气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本能爆发,一把抓住了藏在床头的锈迹断剑,压低嗓音厉声道。
“不好!有人摸过来了!”
陆闻枢心头猛的一沉,手掌瞬间按住了腰间的青竹盲杖,低沉问道。
“嫂子,什么人?!”
柳素秋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脸色煞白,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