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秋雨越下越急,顺着破损的泥瓦屋檐哗哗往下淌。
巷口泥水飞溅,两道披着黑色蓑衣的矮壮身影蹑手蹑脚摸了过来,身上散发着练气中后期的灵压。
“娘的,这鬼天气,你说陆家那小寡妇和那个瞎子废人,真能藏在这鸟不拉屎的破镇子里?”
左边的黑衣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
另一人冷笑一声。
“上头传来的风声还能有假?说这镇上一个月前冒出来个推拿针法古怪的瞎眼小郎中,身边还带着个水灵灵的年轻娘们,八成就是他们!”
“仔细搜,待会儿直接把那瞎子给拆了。”
“至于那小娘们……抓回去领赏前,可得好生审审……嘿嘿……”
泥瓦房里,陆闻枢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按在青竹盲杖上,手背青筋暴起。
这半年来,他做梦都想弄清楚灭门的仇家到底是谁。
眼下仇敌的爪牙就在窗户底下嚼舌根,心底那股被压制许久的杀意几乎要掀破头盖骨。
柳素秋脸色惨白,一把按住了陆闻枢的手背。
她的掌心冰凉,力道极沉,凑到陆闻枢耳边:
“别出声,就两个人,修为不如我。”
“若是放跑了一个去报信,咱们今晚就得死无葬身之地。”
“你在屋里待着别动,嫂子去宰了他们。”
陆闻枢刚想张嘴拦她,脑仁深处却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阵刺痛。
今天半刻钟的九微洞玄,时限彻底到了。
周身那一丈方圆的清晰视界当场崩溃,眼前再次沦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太阳穴突突狂跳。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耗尽了神识!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身旁掠起一道极轻的香风。
柳素秋已经提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宛如滑入夜色中的一片柳叶,顺着后窗无声滑进了漫天大雨里。
屋里只剩下泥土的腥味和窗外的雨声。
陆闻枢瞎着双眼坐在床沿,只能拼命竖起耳朵捕捉外头的响动。
电光撕裂夜空。
暴雨中突然划过一道清冽如秋水般的剑鸣!
短刃与断剑碰撞的金铁声刺耳至极,伴随着泥水四溅的闷响。
“臭娘们,是炼气巅峰?快发信——”
凄厉的叫声才响到一半,便被利刃割破皮肉的噗嗤声强行掐断,紧接着是重物砸进泥坑的沉闷声响。
可就在那眨眼之间,暗处却响起了一声机括崩响!
“唔……”
柳素秋一声痛哼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随后是最后一人倒地的骨裂声。
雨声依旧,但外头的杀机彻底散了。
陆闻枢心急如焚,摸索着竹杖刚撞到门框,屋门就被撞开了。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夹杂着冷雨扑面而来。
柳素秋浑身湿透,反手插上门闩,整个人脱力地顺着门板往下滑。
陆闻枢眼疾手快,凭着声音往前抢了半步,一把将她柔软冰冷的身子抱了个满怀。
触手处全是一片黏腻的温热液体。
“嫂子!伤着哪儿了?!”
陆闻枢嗓音发颤,是真的急了。
柳素秋死死咬着下唇,浑身发抖,声音虚弱得不成样子。
“不碍事……那短命鬼临死前甩了把淬毒的连珠镖,划破了左肋……快扶我到床上去……”
陆闻枢半抱半拖,将她弄到了摇摇晃晃的木床上。
他此刻神识枯竭,是真正的盲人。
他颤抖着抓住柳素秋的手腕探向脉门,清晰感知到一股阴寒的蛇涎毒正在顺着她的肋下经络直扑心脉。
“毒在往里走,得马上拔毒包扎,不然经脉全得废了!”
柳素秋半倚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
湿透的素衣紧贴在身上,显出单薄发颤的腰身。
在左侧肋下偏上的位置,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正汩汩冒着发黑的毒血。
伤处离心脉极近,又贴着女儿家的贴身衣物。
若是换作寻常男人,打死她也绝不肯褪下衣衫。
可看着陆闻枢那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听着他慌乱的呼吸,柳素秋心头那点避嫌的念头彻底化成了酸软。
“我手上没劲了……”
柳素秋喘着粗气,闭上双眼,把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
“闻枢……你帮嫂子解开吧,反正……你也瞧不见。”
陆闻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摸索着伸出双手,指尖碰到了冰凉湿透的衣带,三两下解开了浸透雨水的外衣。
接着,便是那件单薄的贴身中衣。
衣衫滑落到腰间,一股混杂着血腥气的热腾腾体香扑面而来。
陆闻枢呼出一口气,伸出右手去摸伤口。
因为眼前一片漆黑,全凭触感辨别方位,宽厚温热的手掌按下去,本来是寻摸肋骨,却偏了半寸!
啪嗒。
他的手掌稳稳当当,一把扣在了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之上!
入手处滑腻滚烫,掌心触碰到的弧度让他脑中轰的一声。
下一刻,他像是被炭火烫了一样收回手,面红耳赤,舌头都打了结。
“对、对不住嫂子!我真瞧不见……我摸偏了,我不是有意的!”
柳素秋身子一紧,从脖颈到耳根瞬间红得透彻,胸口急促起伏。
她也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冷不丁被小叔子碰着女儿家的禁忌处,羞得浑身发烫。
可她不仅没恼,反倒看着陆闻枢那副吓得手足无措的纯情模样,心里一阵发软。
这傻小子,果然是什么都看不见,连找个伤口都能撞错地方。
柳素秋强忍着羞意,伸出泛着凉意的小手,一把捉住了陆闻枢慌乱缩回去的大手。
她轻轻引着那只宽厚的手掌,慢慢往下挪了一寸,贴在自己火烧火燎的肋骨处。
“傻小子……跟嫂子道什么歉。”
“我知道你看不见……就在这儿呢,往下一点就是口子。”
“你大胆治,嫂子不怪你。”
手掌重新贴上那片温热的皮肉,陆闻枢吸了口气,强行把心头的躁动压回肚子里。
他指尖摸到那道半指长的翻卷伤口,右手双指并拢,指尖精准点在伤口周遭的三处要穴上。
柳素秋蹙着柳眉,咬紧银牙,溢出一声闷哼。
陆闻枢沾着药散,掌心覆在她肋下的伤口边上,平稳地运劲化瘀。
那股阴寒刺骨的剧痛渐渐被散开的温热取代。
柳素秋身子脱力,低声吸着凉气,任由那股暖流护住心脉。
陆闻枢摸索着抓过干净的布带,手臂环过她纤细柔软的后背,一圈圈缠绕,将伤口扎紧包好。
每绕一圈,两人便贴近一分,雨声敲窗,屋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急促喘息。
等打完最后一个结,陆闻枢满头大汗地撤回手,气息未定。
柳素秋半靠在床头,拢住凌乱的干衣裳,眼角还挂着痛出来的水汽,脸上的红意却迟迟散不掉。
陆闻枢擦了擦手上的血污,摸起地上的青竹盲杖,神色沉了下来。
柳素秋看着他,无力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趁着雨大,我出去把那两具尸首拖去后山埋了,痕迹全抹平。”
柳素秋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侧脸,忽然苦笑了一声。
“闻枢,我说的不是外头那两具死人。”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满是疲倦。
“他们既然能顺着味儿摸到青石镇,就说明咱们彻底漏了行踪。”
“杀得了这两个探子,后头还有二十个、两百个……”
“咱们……还要像丧家之犬一样,继续往荒山野岭里逃吗?”
陆闻枢握着竹杖的手停在半空,屋内陷入了安静。
再逃,又能逃多久?
柳素秋伸出手,轻轻盖在陆闻枢粗糙宽厚的手背上,眼神里浮出一抹决然。
“不逃了。”
“往北三百里,是青州第一大宗,天衡宗。”
“那是名震天下的大派,门下仙城规矩森严,严禁私斗,哪怕是灭陆家满门的那些黑手,也绝不敢在天衡宗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杀人。”
柳素秋抓紧了他的手,认真开口。
“咱们去天衡宗,哪怕只能进外门做个杂役,借着那座大靠山,咱们也能活下去。”
陆闻枢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在黑暗中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天衡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