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砸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得人心烦。
荒草地边上,柳素秋左手捂着刚包扎好的肋下,右手撑着一把破油纸伞,吃力地站在泥沟旁。
“往左边再挖深半尺,别让野狗刨了出来。”
她声音还虚着,气息发颤。
陆闻枢脱了湿透的短褂,光着膀子,手里的铁锹一下接一下掘着烂泥。
两具冰凉的尸首就扔在脚边。
把第二具尸体推进泥坑的时候,陆闻枢咬了咬牙,强行提聚脑中残存的最后一点神识。
九微洞玄骤然强开。
眼前那片死寂的黑暗,撕开了一条极短的清明缝隙。
视界仅仅维持了半个呼吸。
他借着这半个呼吸,一眼就看到了那具尸体左臂上,赫然烙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刺青。
那是一条缠在黑莲花上的独眼血蛇,蛇头狰狞。
陆闻枢心口狠狠跳了一下。
下一刻,脑仁像被重锤砸中,疼得他眼前发黑,视界轰然碎裂,重新归于混沌。
他面不改色地把泥土铲下去,踩实,没漏半句风声。
等两个人收拾完泥坑回到破泥瓦房,东边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的倾盆大雨,把外头的血水和脚印冲刷得干干净净。
进了屋,柳素秋顾不上自己肋下的疼,先拿了一条干燥的粗布帕子,走到陆闻枢身前。
她踮着脚,仔仔细细擦拭着他头发上和脖颈上的泥水。
陆闻枢低着头,温热的水汽混着少女身上的皂角香,在两人鼻尖流转。
“嫂子,你肋下的伤口裂开了没?”
“没裂开,你昨晚拔毒拔得干净,眼下就剩点皮肉疼了。”
柳素秋随口应了一句。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动静陡然停了。
两人脑子里不约而同冒出昨晚在床上的动静。
那结结实实的饱满一抓,让柳素秋的脸颊腾地一下烧红到了耳根。
陆闻枢也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柳素秋慌忙收回帕子,把干衣裳塞到他怀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你一整夜没合眼了,赶快躺下眯会儿。”
“我把剩下的干粮烙成饼子,等你睡醒了,咱们就动身往北走。”
陆闻枢点了点头,他是真熬不住了。
刚才强行催动九微洞玄,神识透支得干干净净,脑袋里像是扎着几十根滚烫的钢针。
他合衣倒在木床上。
被窝里还残留着昨夜柳素秋受伤后留下的幽香。
陆闻枢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在死人胳膊上看到的那条独眼血蛇。
害死兄长、血洗陆家的真凶,必定脱不开这个蛇纹印记。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青石镇的大雨下了整整三天。
城里的沈记绸缎庄内堂,沈玉娘坐在妆台前,帕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的眼泪。
“走啦?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啦?”
两个闺蜜在旁边叹气。
“可不是嘛,今早去找小郎中,那屋早就空了。”
“多俊俏的小先生啊,手劲又好,针法又神,这一走,往后我这腰酸背痛找谁揉去啊……”
沈玉娘咬着下唇,攥紧了手里的丝帕,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
十多天后。
青州北境,天衡山脚下。
远远望去,云海翻腾,仙山如剑,巍峨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门外围不仅没有荒凉之相,反而环绕着一座巨大繁华的城池,名为天衡仙坊。
长街两旁全都是兜售灵草、符箓、灵兽肉的摊铺,叫卖声混着药香扑面而来,比凡俗城镇还要热闹十倍。
柳素秋拉着陆闻枢的青竹盲杖,护着他一路挤过拥挤的人流,来到了外门山道前的问仙台。
台子上立着一张红木案几,后头坐着几个身穿青色云纹道袍的天衡宗外门弟子,一个个神情倨傲。
案几前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散修。
柳素秋快步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施了一礼。
“几位仙长,小女子想打听一下,贵宗眼下还招收外门弟子或者杂役么?”
为首的青年弟子生着一对三角眼,闻言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招什么招?秋季大典半个月前就过了!”
“要拜山等明年去,别在这碍眼挡……咦?”
那三角眼弟子抬起头,话说到一半,整个人愣住了。
站在案前的女子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但身段玲珑高挑,腰肢细得一手能握住,脸上不施粉黛,却生得眉眼含春、肤如凝脂。
尤其是那一双秋水长眸,透着一股娇弱又坚韧的味道,看得几个外门弟子喉结连连滚动。
三角眼弟子的态度立刻变了,脸上堆起笑。
“哎呀,这位小娘子要拜山?”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柳素秋胸前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挽着的妇人发髻上,好奇地打量起旁边的陆闻枢。
“小娘子盘着头发,嫁人了?旁边这瞎子难道是……”
柳素秋眼底闪过一丝厌烦,但人在屋檐下,只能低头。
“回仙长的话,这是我小叔子,先夫走得早,留下我们叔嫂二人相依为命。”
这话一落,几个外门弟子的眼睛顿时亮得吓人。
“原来是个俏寡妇啊!”
旁边另一个胖弟子嘿嘿怪笑出声,压低声音跟三角眼嘀咕。
“师兄,这小娘子身段绝了,还是个寡妇,收进外门给咱们打理灵田,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三角眼弟子连连点头,咳嗽一声,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
“我看小娘子骨骼清奇,炼气巅峰的底子也扎实。”
“罢了,本仙长今天破例开个恩,天衡宗外门灵植堂还缺个杂役,这块外门腰牌,你且拿去!”
他翻出一块木牌拍在桌上,眼神火热。
柳素秋心中一喜,连忙把陆闻枢往前拉了拉。
“多谢仙长恩典!敢问仙长,我小叔子能不能也一起挂个杂役名分?他虽然眼盲,但手艺极好,会推拿揉骨,也能做些杂活……”
话还没说完,三角眼弟子的脸当场垮了下来,满脸嫌弃地啐了一口。
“放屁!”
“你当咱们天衡宗是善堂呢?一个浑身没半点灵气的凡俗瞎子,也配进我仙山宗门?滚滚滚,绝不可能!”
周围看热闹的散修也跟着哄笑起来。
“小娘子莫不是疯了,带个瞎子修仙?”
柳素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着银牙,直接把刚摸到的腰牌推了回去。
“既然宗门容不下我小叔子,那这外门弟子,我不做也罢!”
她拉起陆闻枢的手,转身就要往回走。
陆闻枢手腕用力,反手将她稳稳拉住。
“嫂子,别犯傻。”
陆闻枢面朝问仙台,神情平静。
“天衡宗是青州第一大派,多少人求神拜佛都进不去的外门,你不能因为我丢了前程。”
柳素秋眼眶红了,急得直跺脚。
“可我若是进了山门,一个月只能下山两回,你一个人瞎着眼睛,怎么活?要是那些仇家找来……”
“他们若是敢找来,仙城里有执法队,借他们三个胆子也不敢公然动刀。”
陆闻枢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听我的,嫂子。”
“你先进山门扎下根,我留在山下坊市行医糊口,只要你平安,我就踏实。”
“那些道貌岸然的弟子不是什么好鸟,你在山上多长个心眼,离他们远点,别被欺负了去。”
柳素秋看着他那张虽蒙着黑布却满是刚毅的脸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酸又软。
这傻小子,到底是在心疼自己。
“好,嫂子听你的。”
柳素秋吸了吸鼻子,轻声道。
“你放心,嫂子在世道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什么恶心汉子没见过?他们想占我的便宜,门儿都没有!”
“你在山下乖乖等我,等嫂子立稳了脚跟,一定想办法接你上山!”
柳素秋抹干眼泪,转身接过了那块外门杂役木牌,办好了名册登记。
天衡宗规矩森严,新入门的杂役弟子必须在天黑前上山报到。
柳素秋心急如焚,先拉着陆闻枢直奔坊市里的牙行,打算先替他安顿好住处。
仙坊居大不易。
中心处的小院动辄几块灵石一个月,他们兜里那点凡俗金银和少得可怜的灵石,根本连零头都够不上。
挑挑拣拣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牙行伙计指了指坊市最西边、紧挨着外围山林的一处偏僻胡同。
那里有一处带天井的小瓦房,位置偏,租金便宜,只要一块灵石一个月。
柳素秋咬着牙付了一个月的押金,手里剩下的银钱瞬间空了一大半。
两人穿过逼仄潮湿的巷子,停在了一座刷着黑漆的陈旧小门前。
木门上挂着一枚生锈的铜环。
柳素秋抓起铜环,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
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巷尾回荡。
过了不多时,门后传来一阵拖拉着绣鞋的轻慢脚步声。
吱呀一声。
黑漆木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门后站着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妇人。
那妇人生得丰腴饱满,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胸前腻肉被挤得呼之欲出。
她倚在门框边上,一头青丝随意挽在脑后,眼角眉梢挂着刚睡醒的慵懒媚态,手里正摇着一柄小巧的团扇。
少妇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在柳素秋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旁边蒙着黑布的陆闻枢身上,红唇微启。
“就是你们……要租老娘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