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宅子比外头看着要敞亮不少。
一进小院,青砖铺地,天井旁种着一株有些年头的黄桷树,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直响。
穿过前门,左右两间厢房隔着一口小水井遥遥相对。
“西厢房是老娘自个儿住的,你们少往那头探头探脑。”
房东少妇摇着团扇走在前头,绯色长裙下的身段轻摇慢晃,带着一股熟透妇人的风情,语气嫌弃得很。
“东厢房原先堆了点杂物,空着也是空着,是你们的了。”
牙行得来的消息,房东名叫苏玉娇,原本也是天衡宗的外门杂役弟子。
当年辛辛苦苦伺候一位内门师兄,好不容易成了亲,结果那没良心的男人筑基之后,转头就搭上了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一纸休书将她赶出了山门。
苏玉娇分了点遣散灵石,性子也磨得泼辣刻薄,后在山脚下买下了这处宅院,平日靠着卖些酿造的低阶灵酒过活。
柳素秋牵着陆闻枢的衣角,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虽旧,倒也干净。
她急忙从贴身的包裹里,把仅剩的碎银、两块舍不得用的灵石,还有几件缝补好的旧长袍全掏了出来,一股脑塞进陆闻枢怀里。
“闻枢,这银钱你贴肉藏好。”
“山上规矩大,我一个月只能告假下山两回看你。”
柳素秋眼眶红红的,抓着陆闻枢的手舍不得松开,像个操碎了心的小媳妇。
“平日里渴了饿了,就在胡同口那家包子铺买吃的,千万别往深巷子里钻。”
“你眼睛看不见,外头修士脾气大得很,万一冲撞了谁……”
靠在门框上的苏玉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
“哎哟哟,瞧瞧这副依依不舍的样儿。”
“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恩爱小夫妻生离死别呢。”
柳素秋脸颊微微一烫,连忙松开手,正色道。
“苏掌柜莫要浑说,这是我亡夫唯一的亲弟。”
她转过身,对着苏玉娇客客气气地躬身行了一礼。
“苏掌柜,我小叔子身世苦,眼睛又盲,初来乍到多有不便,还望掌柜的平日里多照拂一二,素秋感激不尽。”
苏玉娇斜着桃花眼,轻哼了一声。
“少跟老娘来这套虚的。”
“只要你们每个月初按时把灵石交齐,老娘自然懒得管你们。”
“可要是交不上租子,或者你这小娘子进了山门自己快活,把个累赘瞎子扔在老娘宅子里跑路,到时候别怪老娘直接把他轰去大街上要饭!”
柳素秋咬了咬牙,低头应道。
“绝不会拖欠掌柜分文。”
山道上的暮钟在这时铛铛敲响。
酉时三刻已到,外门杂役若是迟了报到,当场便要被革去名额。
柳素秋不敢再耽搁,一步三回头,抹着眼泪快步出了门。
院门咣当一声合上。
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只剩下摇扇子的风声。
苏玉娇站在东厢房门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招惹进门这么个瞎子,晦气!”
嘴里虽然骂得难听,可她眼瞅着空荡荡的木床连个草席都没铺平,脚下却没挪步。
她扭着腰走进里屋,抓起门后的鸡毛掸子,噼里啪啦在桌椅上扫打起来。
陆闻枢老实巴交的模样,垂手站在屋角,拄着青竹盲杖一动不动。
苏玉娇弯下腰,从柜子里扯出一床半新的青布薄被,铺在木榻上。
她身上那件薄纱小衣本就宽松,这一俯身,领口微敞,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在暮光里分外惹眼,随着拍打被褥的动作起伏。
“瞧你那呆样,连个被窝都不会铺,往后有得你受罪的。”
苏玉娇手脚麻利地把被角掖好,额头见汗,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陆闻枢。
暮色透过破窗纸洒下来,落在这年轻后生脸上。
剑眉挺拔,鼻梁修长,哪怕蒙着黑布,那张脸也俊朗得让人心头微动,比起山上那些尖嘴猴腮的苦修弟子不知顺眼了多少倍。
苏玉娇嘴角扯了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生得倒是副好骨相,身板也硬实,偏偏是个瞎子,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她把鸡毛掸子往门后一扔,转身出了东厢房,嘴里嘀嘀咕咕地走向厨房。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陆闻枢独自立在昏暗的屋里,木讷温吞的伪装悄然褪去,面色冷肃如铁。
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将青竹盲杖横在膝头,心神缓缓下沉,直探体内深处。
脊髓深处,九微藏象,泛着微弱的光芒。
长兄临死前以精血将它硬生生打入他的脊髓九窍,也仅仅是撕开了第一层封印,化作眉心那一对能破妄观玄的九微神瞳。
而在藏象深处,九枚本命金针沉寂如渊。
没有灵力灌注,它们便只是一堆死物。
灭门血仇未报,凶手还在暗处逍遥,大嫂更为了护他周全,去给那帮外门管事当牛做马。
自己绝不能一辈子当个连门都出不去的残废累赘!
手掌收紧,青竹杖发出轻微的声响。
必须踏入仙途,哪怕没有灵根,也得撕开一条路来!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拖拉着绣鞋的脚步声。
东厢房的门被一把推开,一股浓郁的煎蛋油香混着葱花味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
“小瞎子,出来吃口热的,免得第一天就饿死在老娘屋里,平白添了晦气。”
苏玉娇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进来,重重搁在桌案上。
碗里是滚烫的细面,上面整整齐齐卧着两个煎得金黄喷香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小葱。
陆闻枢拄着竹杖上前,摸索着走到桌前,躬身一礼。
“多谢苏掌柜厚意,闻枢记下了。”
苏玉娇双臂抱胸,倚在门边,冷哼了一声。
“掌柜长掌柜短的,老娘今年才二十五,哪点像掌柜?叫姐!”
陆闻枢顺从改口:“苏姐姐。”
“这还差不多,赶紧趁热吃了,免得面坨了。”
苏玉娇眼见他端起碗斯文吃面,撇了撇嘴,扭身便要往西厢房走。
“苏姐姐且慢。”
陆闻枢忽然放下竹筷,出声叫住了她。
苏玉娇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没好气道。
“又怎么了?嫌面里没放辣子啊?”
陆闻枢端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出鞘的铁剑。
他面朝门边的少妇,黑布底下的双眼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单刀直入。
“姐姐以前在天衡宗外门修行,手里可有宗门入门引气的基础功法?”
这话一出,苏玉娇愣了半晌,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拍着巴掌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我的天爷,你没睡醒吧?”
“引气诀?那玩意儿地摊上两块杂灵石一大把,老娘手里多的是。”
她收了笑声,走上前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陆闻枢,眼神里满是戏谑。
“怎么着,小瞎子?”
“你连路都瞧不清,体内又半点仙缘没有,难不成你还妄想求仙问道,学功法修仙啊?”
油灯的光晕摇曳不定。
陆闻枢微微昂起头颅,声音虽轻,却字字如生铁落地,不带半分动摇。
“我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