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兄一言九鼎,绝不食言。”柴高心头警铃大作。
既然对方开出了如此诱人的价码,背后必有深意。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姑娘这般慷慨,想必另有盘算。”“我出的主意虽好,但绝值不了五成利润。”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刀。
从巴嫱以往的做派来看,此人确实大方。
但这并不意味着坎水居的利益会轻易吐出。
他对商道研究不深,但不代表不敢试探底线。
巴嫱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兄长说了,先生乃是人中龙凤,怠慢不得。”“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只有合作伙伴赚了钱,咱们才能长久合作。”“只有持续生财,大家都有好处。”这番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柴高暗自思忖,再问下去也无甚益处。
况且五成利润摆在眼前,真金白银不会骗人。
等到分红结算时,那笔财富足以让他衣食无忧。
疑虑消散,他爽快应下。
“既然巴姑娘如此痛快,我也不矫情了。”“往后若有灵光一闪,定当知无不言。”“自然如此。”巴嫱端起茶盏,语气坦荡。
“这买卖本就与先生息息相关。”“蛋糕做大,你的那份才够厚。”言辞实在,听着让人舒服。
柴高刚饮下一口酒,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侍从快步走入,躬身禀报。
“外头有人求见,点名要找这位先生。”柴高心中了然。
定是宫里来人接他。
掐指一算,距离上次进宫已过去七八日。
嬴政的身体状况应当有了明显好转。
若非绝症,这般调养下来,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按照秦始皇发病的时间线推算,此刻还未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只是此人向来是个狠角色。
不顾生死地批阅奏章,甚至还要筹划东巡大典。
长期透支身体,换作旁人早就垮了。
好在如今安心在宫中服药静养,恢复速度自然快得多。
他起身向巴嫱告辞,推门而出。
院中站着的人,依旧是赵高。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眼底淬着寒冰。
恨不得当场将柴高碎尸万段。
柴高心知肚明,却只当没看见。
笑着伸手拍了拍赵高的肩膀。
“走吧。”赵高浑身僵硬,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他敢怒不敢言。
陛下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态度摆在那里。
若是动粗,惹怒了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竹帘落下,隔绝了街市喧嚣。
巴嫱屏退左右,指尖轻颤,确认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送客时的周到皆是假象。
若让柴髙误以为这是对他身份的巴结,反倒显得格局小了。
兄长早有吩咐:火候未到,切勿点破。
待利益捆绑至死,他便是脱身不得的困兽。
届时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始终在握。
“回禀公子。”她转头看向阴影处的亲卫,声音压得极低:“棋局已布好,静候收网。”……
咸阳宫深处,药香弥漫。
嬴政端坐龙椅,面色红润,再无往日咳血时的枯槁之色。
不过数日功夫,沉疴竟奇迹般消散。
朝会结束, 龙颜大悦,当即宣柴髙觐见。
大殿之上,群臣肃立。
“爱卿此药,神乎技哉!”嬴政抚掌大笑,声震殿宇,“朕服后神清气爽,太医令亦言龙体安康。
此乃天佑大秦,实乃社稷之福!”百官山呼 ,声浪如潮。
李斯垂眸而立,袖中双手紧握。
这乡野村夫,凭几剂草药便窃取了天恩?
即便圣眷正浓,终究难入核心权柄圈层。
御座后方,赵高眯起双眼,目光如毒蛇般舔舐着柴髙的背影,恨意无声滋长。
柴髙神色平静,从容行大礼。
“陛下谬赞。
草民只是代仙人传药,不敢居功。”“有功必赏。”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此人宠辱不惊,颇有古君子之风,“说吧,想要什么?”爵位?太医署职位?
柴髙余光掠过侧站的李斯。
那个在后世被苏秦狠狠碾压的男人。
不,现在的李斯虽有才华,却缺了点纵横捭阖的气魄。
真正的纵横家,是佩六国相印、合纵连横的苏秦。
前世看剧时的幻想,此刻竟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既生于此乱世,岂能只做一介方士?
感受到那道灼热的注视,李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安感油然而生。
下一秒,柴髙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草民不求封侯拜将。”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只愿侍奉陛下左右,为始皇帝分忧。”“陛下扫六合,统天下,千古一帝之名,当传万世!”“臣愿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李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想进中枢?还嫩了点。
嬴政指尖轻叩御案,发出清脆声响。
这柴髙胃口不小。
若只是谋个一官半职,还不至于让始皇帝如此重视。
如今他竟妄图染指中枢权力,野心勃勃。
倒是个清醒的投机者。
一旦得逞,日后朝堂之上,必生变数。
李斯垂眸敛目,心底冷笑。
连自家师兄都能设局除掉的狠角色,哪会把这种攀附权贵的跳梁小丑放在眼里?
不过是一堆烂泥罢了。
“好!”始皇帝抚掌大笑,声震殿宇。
“爱卿既有此等宏图大志,朕便准了。”柴髙伏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地面。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粉身碎骨,以报皇恩浩荡!”话音未落,李斯已出列一步。
“陛下。”丞相声音温润,却透着刺骨寒意。
“柴先生既欲效忠朝廷,不知师承何门何派?”“若无真才实学傍身,恐难负重任。”嬴政目光微转,看向阶下之人。
“爱卿所言极是。”“朕倒要听听,你究竟修习的是哪家学问?”大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柴髙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先秦诸子百家,在秦律高压之下并未绝迹。
只要不触犯 令,始皇帝对齐楚博士等人颇为宽容。
想起史书中那些看似矛盾的记载,柴髙心中暗叹。
泰山封禅时,儒生们敢当面顶撞皇帝,气得嬴政暴跳如雷,却也没大开杀戒。
可后世却总说秦火焚尽天下书。
究竟如何?
“先生为何不语?”李斯嘴角噙笑,眼神如刀。
“莫非……心中有鬼?”嬴政眉头微蹙,审视的目光落在柴髙身上。
蒙毅此前暗中查探过底细。
此人确实是从长城劳役中逃回来的,但在那之前,籍贯成谜。
商鞅变法之后,秦国户籍制度严密到了极致。
一个凭空出现、毫无来历的人,几乎不可能存在。
偏偏这人身份成谜,显然不简单。
若是真正精通百家之学的高人,怎会在此刻哑口无言?
柴髙没接李斯的茬。
他抬起头,向嬴政拱手作揖。
“陛下恕罪。”“草民所学驳杂无章,一时竟不知从何讲起。”嬴政挑眉,饶有兴致。
“不妨说来听听,你都懂些什么?”群臣顿时窃窃私语,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怕是个信口开河的骗子!”“荒谬!”李斯冷眼旁观,见柴髙神色平静,反倒像是胸中有丘壑。
柴髙暗自权衡利弊。
数学外语这些现代学科没用。
但这十几年混迹网络,各路大神的神论耳濡目染,也算积累不少。
虽没系统读过原典,但东拼西凑,勉强算个博学家。
这么一想,自己岂不是天才?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禀陛下,诸子百家,草民皆有所涉猎。”“狂妄!”一声厉喝炸响。
李斯轻笑出声,语调慵懒却致命。
“古往今来,敢言通晓百家者,唯有鬼谷子一人。”“莫非先生自比鬼谷?”字字诛心。
“信口雌黄之辈,岂能位列朝堂!”“请陛下三思!”群臣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嬴政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台阶下的身影。
柴髙心头一沉。
本想糊弄过去,既然你们逼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实不相瞒,赐药仙师,正是家师。”“仙药之外,更授我诸多秘术。”车轮碾过秦砖汉瓦,本该直奔咸阳,却不知怎的绕道去了北境长城。
李斯脸色骤变。
那句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被他咽回肚子里,喉结剧烈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不敢驳。
一旦否定仙人存在,便是否定陛下痊愈的神迹。
当初徐福骗术高明,那所谓的“仙药”确实让嬴政精神振奋,若是此刻多嘴揭穿,便是自寻死路。
大殿内死寂一片,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诡异的平静。
“先生……真是得道高人?”柴高轻轻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超脱世俗的淡漠。
“恩师下山前特意交代,天机不可泄露。
若非陛下误解加深,我也不愿在此多言。”这话听着谦逊,实则傲慢至极。
自从踏进这座权力中心,他的命运便如扶摇直上九万里。
羞耻?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