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
裴叙愣了半瞬,脸色恢复如常。
“你最怕疼了。”
阿娘点头附和,“做针黹扎破手都要哭半天,怎会做这种蠢事?”
阿爹也责我晦气。
“被困山洞时那般害怕,你不也熬过去了吗?”
是啊,我怕疼又胆小。
偏又爱跟着裴叙到处乱窜,家中的跌打药总是不缺。
记忆中最清晰的画面,便是阿爹念叨着给我擦药,阿娘抱着疼哭的我轻哼小曲。
而那时,隔壁院总会传来裴叙挨打的惨叫声。
直到满身是伤的沈清涟被接回府中。
我从棠梨院挪到下人的通铺。
药柜里也换成了治咳疾的川贝和甘草。
可裴叙还是会带我上树掏鸟,下水摸鱼。
爹娘也会在我受伤时塞盒药膏,在我吃不饱时留碗面条。
可原来那些好,都是假的。
只为在今日我最绝望之时,逼我认下于心无愧的旧事。
自嘲地扯起唇角,痛从肚腹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喉头滚了滚,咽回满嘴的血。
“老爷,小的没寻到金簪。”
回府的小厮匆匆来报,阿爹拍案而起。
“怎么会没有?通铺上下都找了吗?”
“找了的。”
小厮捧出个粗布包裹打开,里面的东西都零零散散地碎了。
“这便是小姐…翠儿的全部家当了,真没见着什么金簪。”
搬出棠梨院的那天起,我的一切都归沈清涟所有。
她嫌我粗陋,不配与她同用【涟漪】为名,便给我改名翠儿。
看着那堆破烂,阿爹眸光微闪。
裴叙捻起那纸发黄的婚书,指腹在折角处磨了又磨。
阿娘似也认出了那枚碎成两半的玉镯,伸出的手又缩回袖底。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
我拼尽力气去够。
沈清涟却一把夺过狠狠摔在地上。
银丝履无情碾过,哐当声碎在心口。
“你不肯拿出那枚累丝金簪,我便要了外婆的玉镯又如何?”
说到激动处,她红着眼咳了两声。
爹娘慌忙凑过去,关切到声音都在抖。
“你身子弱别动气,爹爹定为你讨回公道!”
目光再落,只剩冰寒。
“等嫁与裴叙做了五品侍郎夫人,你要什么稀世珍宝没有?”
“偏那金簪是涟儿想要的,你何苦与她争呢?”
我很想解释。
可那金簪却越坠越深。
尖锐的边角刺穿腹肠,疼得我扬起头大口喘气。
他们都觉得我怕疼,不会吞金寻死。
可比起失去他们的孤独,我宁可承受肠穿肚烂的痛苦。
“翠…漪漪,你不该这般小心眼的。”
素日轻声细语的阿娘,此刻也按捺不住斥责我。
“涟儿流落在外吃了十年的苦,要你赔上八年已算仁慈。”
“我们都决定让你认祖归宗了,你还不满意么?”
可我与沈清涟同胎所生。
她被拐走时我尚在襁褓。
我又有什么错?
凭什么要我偿还从未犯过的罪孽?
痛入心扉,我噗嗤一口血喷了出去。
堪堪洇进墨色大氅,眨眼便没了痕迹。
裴叙闻声转头。
见我脸色苍白,下意识伸手。
偏巧沈清涟却剧烈咳嗽起来。
“阿姐是打心眼里觉得,我不配拥有外婆的遗物吗?”
“宁可看着我受激昏厥,也不肯拿出那枚金簪?”
爹娘见状,连忙上前宽慰。
裴叙的手仓促收回,牢牢攥住她指尖。
“你既执迷不悟,明日的大婚便不必来了。”
“凤冠赠予涟儿,算是你夺她金簪的补偿!”
斥声落下,厢房的门砰声关紧。
裴叙拥着沈清涟上了马车。
爹娘留给我的,只有一声失望的轻叹。
北风扑熄灯烛。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的噼啪。
我仰面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透过窗户,刚好瞧见裴府悬挂的大红灯笼。
闭上眼,想起今儿是小年。
阿娘包的鲜肉饺子,我再吃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