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骤然一静。
母亲猛地攥紧手中茶盏。
她气得胸口起伏,当即便要罚我禁足。
苏沐却勾起唇角劝道:
“母亲,阿沅心性不定,关起来反倒容易钻牛角尖。”
“不如让她去沈姨娘身边住几日,也好学学规矩。”
母亲看了我片刻,冷笑道:
“也好。在我身边享福太久,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去吃几日苦,她自然便知道自己的痛处。”
母亲善妒,沈姨娘是府中唯一的姨娘。
住在最南边的院落,活得谨小慎微,才能平安度日。
苏沐的贴身婢女送我过去。
一路上阴阳怪气,嘴里没有片刻消停。
“二姑娘如今倒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沈姨娘那里虽简陋,却也有瓦遮头,可莫要嫌弃。”
我停住脚步。
她没有察觉,继续笑道:
“到底是庶出的命,强占主子东西多年,最后还不是得还回来?”
我停步,抬手扇了她两巴掌。
脆响惊飞檐下雀鸟。
她捂着脸,半晌才尖声道:
“你敢打我?”
我冷冷看着她。
“我是侯府的姑娘,你是奴婢,何时轮到你嚼我的口舌?”
她红着眼反驳:
“奴婢只是替我家姑娘委屈!”
“夫人送的东珠头面,裴小将军送来的玉镯,哪一样不是您从她那强占来的?”
我尚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冷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裴星缓步而来,目光落在婢女红肿的脸上。
“失了记忆,也没改掉这副刁蛮性子。”
闷雷滚过,雨点落了下来。
侍卫替他撑开伞。
素白伞面上画着一丛墨兰,一片兰叶断了半截。
我忽然移不开眼。
他的剑鞘、帕子,连书房里的信笺上,都有这丛断叶兰。
从前我问过他为何喜欢这个纹样。
他说是工匠随手所绘,用惯了,懒得更换。
我还照着那丛兰花替他绣过香囊。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进匣中,此后从未佩戴。
裴星见我盯着伞面,脸色微变。
“你想起什么了?”
我摇头:
“这兰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盯着我片刻,忽然嗤笑:
“你素来只爱艳俗的牡丹,哪里懂得墨兰清雅?”
“这是沐儿初学丹青时,亲手为我画的。”
我心头一颤,咬紧了牙。
原来那些年,我曾一针一线,替他绣过对另一个人的情意。
“难怪。”
我轻声道:
“姐姐画的兰草,确实衬姐夫。”
裴星唇边的笑意忽然淡了。
他非但没有欣喜,眼底反而浮出一丝恼怒。
“你若没有失忆,最好别拿这种把戏试探我。”
我反而笑了:
“怎么?我们从前有什么事,值得姐夫如此提防?”
“能有什么!”
他反应极大,意识到自己失态,面色愈发难看。
“不过是你总爱纠缠我,闹着非我不嫁。如今突然改口,谁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顿了顿,眼中浮出几分嘲弄。
“你若当真舍不得,等沐儿过门后,我可以让她给你留个妾室的位置。”
“到底相识多年,只要你安分守己,裴家不会少你一口饭吃。”
婢女扑哧笑出了声。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敢换掉新娘,还这样坦然地站在我面前。
他笃定我离不开他。
哪怕被夺了婚约、贬作庶女。
最后也只会抓住他递来的一点恩赏。
“姐夫多虑了。”
我淡淡道。
“我纵然只是庶女,也没有给人做妾的癖好。”
“何况姐姐尚未过门,姐夫便急着纳妾,这番好意,还是留着同她商量吧。”
裴星脸色阴沉。
“不识抬举。”
我没有再理会他,示意婢女继续带路。
与他擦肩而过时,我停了一下。
“苏沐喜欢的东西,我以后绝不会再碰。”
“你也一样。”
他的脸色陡然僵住。
我径直走进雨中,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