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请问是许燚年的家属吗，很抱歉有一个不幸的消息要通知你……”
听到这个噩耗时，黎晞刚结束毕业论文答辩。
放下电话那刻，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到一般，脑袋一片空白，不可置信。
她订了机票连夜飞到M国，在停尸间见了他的遗体。
少年躺在冰冷的钢架床上，身盖白布。
据说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发臭腐烂，呈现巨人观状，面容难辨。
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窄小的浴缸内，血水淌了满地。嶙峋冷白的手腕处皮肉绽开，干涸的褐色血液附着之上，场面触目惊心。
警察把一个相框递给黎晞，说发现尸体时这个相框被他紧紧抓在手里，他们费了很大劲才取出来。
黎晞接过来看。
相框里是一男一女的合照。
少年穿着校服，手里捧着一束鲜花，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镜头，而是悄悄地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
黎晞记得，这是高三许燚年成人礼的那天，他们拍下的一张合影，也是唯一一张。
“嗒——嗒——”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接二连三地敲打在相框玻璃上。
黎晞流着泪，却哭不出声。
警察告诉她，根据许燚年手上残留的疤痕判断，他有习惯性自残行为，这次应是由于下手太重才导致失血过多而死。
可他自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
许燚年是黎晞五年前带回家的。
那时大一新学期刚结束，她收到了高中母校的邀请，回校做演讲。
走到班主任老田的办公室门口时，她听见一位少妇在里面和老田争吵，两人身旁还站着一位身形瘦高的英俊少年。
“你快点给他办退学手续，我们过两天就要搬走了。”妇人双手抱胸，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而少年低垂着头，额前碎发散落，遮住了眉眼。
“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许燚年各方面成绩都很好，未来一定是个可塑之才，老师们都很重视他的，乡下的师资力量相对薄弱，不能给他很好的教育环境。”是老田的声音。
“你也知道他家的情况，他父母留下的遗产没剩多少了，我们没钱给他继续读书，”对于老田的劝导，妇人无动于衷，甚至嫌弃地瞥了少年一眼，“而且我还有自己的亲儿子要养呢，对他这样已经仁尽义至了，读书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一样出来打工。”
“张女士，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老田依旧跟那个女人争辩着。
黎晞从他们的对话中，隐约能悟出大概情况，她蹙着眉，心底划过一丝不快。
许燚年紧抿着唇，似是不想再听他们辩驳，偏过头看向窗外。
两人隔着一扇半开的玻璃窗，对上视线。
少年的目光平静如水，墨黑的瞳眸没有焦点，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我没时间跟你说那么多，反正下周他不会来学校了。”妇人说罢，一脸不耐地挎过自己有些磨损痕迹的名牌小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甚至没有看少年一眼。
高跟鞋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擦肩而过时，黎晞能闻到她身上过于浓烈的香水味，没忍住皱了下鼻子。
少年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对着老田浅浅鞠了个躬，也转身走了出来，背对着黎晞走远。
老田倍感无奈，深深叹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门外站着的黎晞，连忙换上笑容朝她招手，“小黎来了啊，快进来吧。”
“老田，好久不见了。”黎晞笑着跟他打招呼，把手上的礼袋递给他，“这是给您和师母的一些健康补品。”
“诶哟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啊。”他乐呵呵地接过，又笑着看她，“半年不见，我们小黎是越来越漂亮了，怎么样，大学生活是不是很丰富多彩？应该很多男生追你呀，有没有交男朋友？”
老田还是当初那副话痨样，自言自语也能说上大半天。
黎晞干笑两声，“还没呢，现在不太想考虑这个。”
“不谈也好，先好好学习。噢对了！一会儿你跟我去高一班上，给你学弟学妹们打打鸡血，他们都还没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一天到晚的就知道玩，有很多人想上学都没条件呢，他们还不好好珍惜。”
黎晞脑海不由浮现出刚刚那个少年的身影，下意识问出了口，“老田，刚才办公室里的那个男生也是你班上的吗？”
她向来不喜多管闲事，这次不知是好奇心作祟，又或是其他的什么。
“诶，那孩子挺可怜的，”提到那个少年，老田一脸忧愁地叹了口气，“他父母因为意外去世了，目前是寄住在舅舅家，但他们不让他继续在这读书了，说要带他回乡下，我估计也是直接送进工厂打工给他们挣钱，不会让他上大学的。你说多可惜啊，这么个好苗子……”
听着老田的句句惋惜，黎晞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沉思片刻，她开口道：“或许，我可以帮他。”
*
后来，经过老田的多方协调，许燚年最终可以继续留在宁市念书，黎晞给他资助整个高中时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平时在学校住宿，周末和放假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小房子里。
这房子是黎晞父母之前为了她上学方便买的，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学校，毕业后一直空着。
黎晞家里是经营服装公司的，总部设在国外，所以父母经常出国出差，自她毕业后对她更是处于完全放养状态，只有每年过年才会回国。
黎晞在菁大读书，一般只有节假日才回宁市，跟许燚年待上几天。
每次她的车刚开到转角，远远地就能看见少年站在那，望着她归来的方向。
看清是她后，他便会三两步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乖巧冲她扬起笑容，“姐姐，你回来了，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许燚年厨艺很好，也很擅长家务，家里总被他打理得一尘不染。
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总是很愉快。
就这么过了三年。
高考后许燚年选择了出国，还告诉黎晞国外的学费生活费都不再需要她资助，他可以自己打工赚钱。
黎晞不时询问他在国外的生活情况，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他过得很好，让她不用担心。
她没有丝毫怀疑，甚至还在计划着等放假了带他出去旅游散心。
殊不知，在见不到她的那些时光里，少年一直默默忍受着情感割舍的痛苦，不断用肉体上的疼痛减轻精神上的折磨。
直到抱着冰冷的骨灰盒回到家中，黎晞才深刻地意识到——
那个会甜甜地叫她“姐姐”，乖乖等她回家的少年，就这么突然地，永远地，离开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