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上七点,我回到沈砚川的公寓。
他正在厨房煮粥,衬衣袖口挽到手肘,和平时一样温柔周到。
见我进门,他皱起眉:“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同事家里出了点事,我陪了她一晚。”
我撒谎时,才知道原来谎话真的不难说。
只要不在意对方会不会受伤,什么都能说得很顺。
他伸手碰我的额头,我向后退了一步。
沈砚川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沉下来:“你在躲我?”
“一夜没睡,怕把感冒传给你。”
他接受了这个解释,盛了一碗粥放到我面前。
“后天的生日宴,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看着他:“如果我做过一件你不喜欢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他舀粥的动作微顿。
“看是什么事。感情里最重要的是坦诚,欺骗很难原谅。”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没有半点心虚。
我笑了笑:“那你有没有骗过我?”
沈砚川抬眼,神色温柔得无可挑剔。
“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吃过早饭,他说公司有事,匆匆出了门。
手机落在餐桌上,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出来。
“砚川,我已经回国。订婚礼服试穿安排在下午,别迟到。”
发信人叫程令仪。
紧接着又来一条。
“那个接受考验的女人,还没把东西退干净?”
我没打开手机,也没有继续看。
沈砚川很快折回来,拿起手机时神情有一瞬僵硬。
“公司临时要见客户,晚上不用等我。”
我点头:“好。”
门关上后,我走进衣帽间。
这里本来只是次卧。两年前,沈砚川让人打通墙面,装了整排玻璃柜,说女孩子就该拥有一间放漂亮东西的房间。
里面每样东西都有故事。
我第一次陪他出席酒会,他送我钻石耳环;我帮他照顾住院的祖父,他送我限量手袋;我们订婚那天,他送我一辆车。
我以为那是共同生活的纪念。
现在才知道,它们是量我的尺子。
我联系了一家公益拍卖机构。
负责人上门清点时,几次向我确认:“苏小姐,全部捐出?拍卖所得会进入妇女救助基金,手续一旦完成,您不能反悔。”
“全部。”
“这辆车也包括?”
“包括。”
我留下沈砚川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一枚很普通的银戒指。
不是舍不得,而是要亲手还给他。
工作人员搬空衣帽间,给我一张盖章的捐赠确认书。
沈砚川列了四页账,我就用这张纸结清。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
“宁宁,妈妈今天胃口不好,想吃城西那家的花胶鸡。你能不能送过来?”
过去六年,她每次开口,我都不会拒绝。
城西到医院来回三小时,我下了夜班也会去排队。
这一次,我仍旧答应了。
我买好花胶鸡,却没有去医院,而是按照宴会流程上的地址,去了许家老宅。
门卫听见我的名字,神情明显一变。
“苏小姐,您找谁?”
“许崇山。”
那是许氏集团董事长,也是流程表上标注的“父亲”。
门卫慌忙联系管家。我趁门打开时,看见花园里正在拍全家福。
母亲穿着墨绿色旗袍,妆容精致,腰背挺直。她身边站着一个我从未见过、却和我眉眼相似的中年男人。
周叙白替他们调整站位,笑着说:“等晚宁回来,我们再拍一张完整的。”
母亲笑着埋怨:“那孩子太实心眼,早告诉她不就好了?非要受这么多年罪。”
许崇山说:“不吃苦,怎么知道她守不守得住钱。许家的女儿,不能被外面的穷日子养歪。”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保温袋一点点变沉。
原来他们清楚我受过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那些苦有必要。
管家快步走出来前,我转身离开。
花胶鸡被我送给了路边执勤的环卫工人。
母亲半小时后又来电话,语气有些不满:“怎么还没到?妈妈一直等着呢。”
“堵车。”我说,“很快。”
她没有怀疑。
因为在她心里,我永远会赶到。
下午,我去了酒店人事部,递交辞职申请。
经理很意外:“再做半个月,你就能参加主管竞聘。现在走,不可惜吗?”
我当然可惜。
我在这里熬了四年,客诉率最低,考核最好。可许家和沈家都知道我在这座城市,留下只会被找到。
“家里有事,我必须去外地。”
经理替我办了手续,又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里面是我这些年没休完的年假折现和奖金。
我第一次拿到一笔不必交医药费、不必替哥哥还债、也不必攒着回赠沈砚川的钱。
这笔钱只属于我。
我在车站附近订了去海陵的长途卧铺,发车时间是生日当天上午十点。
海陵离这里一千七百公里,临海,冬天也很暖。
没有人知道我曾经说过,想去那里生活。
除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