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开前一天,我去医院取体检报告。
辞职需要做健康复核,医生看完化验单,又让我重新抽了一次血。
结果出来后,她指着数值问:“月经推迟多久了?”
我怔了一下。
这两个月忙着倒班,我一直以为是作息紊乱。
医生给我开了检查。四十分钟后,她把报告递到我面前。
“孕七周,目前指标正常。”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和沈砚川曾认真讨论过孩子。
他连婴儿房的位置都选好了,说如果是女儿,就把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都买给她。
我当时笑他夸张,心里却悄悄期待过。
可一个被当作试题的母亲,怎么能把孩子带进另一场考验?
我攥着报告,在诊室外坐了半个小时。
手机响起,是沈砚川。
“在哪儿?”
“医院。”
他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不舒服?我去接你。”
我正要开口,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笑声。
“砚川,领口别动,我替你量尺寸。”
他迅速捂住听筒,过了几秒才解释:“客户在试样衣,我晚点再联系你。”
“好。”
我挂断电话,预约了第二天最早的手术。
从医院出来时,程令仪站在台阶下。
她比照片里更漂亮,身上穿着与沈砚川同色系的定制套装。
“苏晚宁?”
我没有否认。
她走到我面前,递来一只首饰盒。
里面是一枚硕大的蓝钻戒指。
“沈家给我的订婚戒。砚川没有勇气说,我替他说。他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看人的眼光没有错。”
我合上盒子,还给她:“你们的事,不用通知我。”
程令仪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平静。
她皱了皱眉,又说:“我已经怀孕了。两家婚期会提前,你继续留在他身边,只会更难堪。”
我看向她平坦的小腹。
真巧。
我也怀孕了。
只是我的孩子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那就祝你顺利。”
我绕过她往前走。
程令仪在身后提高声音:“你不问孩子几个月?”
“不问。”
她说的是真是假,都改变不了沈砚川对我做过的事。
晚上,我回了一趟母亲租住的旧房。
那间房潮湿狭小,墙皮一年比一年剥落。我工资涨过几次,提出换房,哥哥总说债主盯得紧,不能露富。
我信了。
我在那张摇晃的餐桌上写了一张欠款结算表。
六年来,我为母亲支付所谓治疗费四十八万七千元,替哥哥还债二十三万,承担家用九万四千。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
我没有要求他们归还。
我只在最后写了一句话:从今天起,彼此不欠。
门锁响了。
周叙白推门进来,看见我很惊讶。
“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把纸扣在桌上:“收拾旧东西。”
他视线落到我手腕的医院腕带上,脸色一变。
“你去医院了?哪里不舒服?”
“胃疼。”
他松了口气,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过期的胃药。
“先将就吃。等后天……以后哥哥给你请最好的医生。”
他差一点说漏嘴,急忙停住。
我接过药,忽然问:“哥,如果我们家其实很有钱,你会告诉我吗?”
周叙白盯着我,眼中闪过戒备。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累,随口做个梦。”
他笑了,抬手揉我的头发。
“别胡思乱想。等妈换了肾,哥把债还完,一切都会好的。”
我看着他,等他收回这句谎。
他没有。
临走前,他问我明晚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说:“我想听一句真话。”
周叙白愣了两秒,笑我要求太怪。
“行,哥保证,明晚什么都告诉你。”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第二天早晨,我独自做完手术。
麻醉散去时,小腹像被钝器反复碾过。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来接,我摇头,在观察室多躺了两个小时。
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
母亲催我去医院送新买的羊绒毯;哥哥提醒我晚上穿漂亮一点;沈砚川发来一张礼服照片,问我喜不喜欢。
没有人知道我在哪里。
也没有人真的想知道。
我把手术记录和捐赠证明放进牛皮纸袋,连同那枚银戒指,一起锁进公寓衣帽间。
随后拖着一个二十寸行李箱出了门。
箱子里只有证件、两套衣服和那封辞职证明。
至于沈砚川送我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至于许家想还给我的荣华富贵,我也没有等。
上午十点,长途车驶离城区。
车窗外,那些我熟悉的高楼慢慢退远。
我把旧手机关机,电话卡折断,扔进休息站的垃圾桶。
二十六岁生日这一天,我没有成为许家的千金,也没有成为沈家的少夫人。
我只重新做回了苏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