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头的郎中来过一回,说我姐的伤得日日换药。给她缠布时,有一片皮跟着旧布揭下来,她把脸别过去,让我替她问问,右手往后能不能拿筷子。
郎中说得谨慎:“等消了肿再试。近来别沾水,也别使劲。”
她立刻应了,隔了一会儿才问:“那笔呢?”
郎中收药箱的手停了一停。
我姐便笑:“我随便问问。先生去忙吧。”
晚饭是两碗阳春面。她用左手夹不起来,一口面滑回去三次,汤溅到衣襟上。我刚要接筷子,她把碗朝怀里一拢,自己低头咬住半截,吃着吃着突然笑出声。
“你五岁的时候,也是这么吃。那会儿还非要人转过去,谁看你你就生气。”
我把凳子转了过去。
背后安静了一阵。等她叫我回头,碗空了,嘴角却一点汤都没有。我看见她用我小时候的法子,把面缠在筷尖上,绕成个小团。
那天晚上,府里给孟盈袖请了女先生。听说她在船坞被吓着了,不肯合眼,得有人念书哄她。闻行止亲去接的人,回来还带了两包热栗子。一包送去东厢,另一包放在我桌上。
他剥开一个,递到我嘴边。
我问:“你去看过我姐吗?”
“我一个小叔子,往嫂嫂的卧房跑像什么话?我叫人问过了,说郎中已经去了。”
“去了一趟。后两趟得凭你娘发的出入帖。”
闻行止嚼栗子的动作慢下来。府里昨天才换的规矩,女眷单独请来的郎中进门,一概得经婆母点头。孟盈袖自然用不着,她房里候着闻家的大夫。
“你跟我开口就是。我还能不给嫂嫂治伤?”
“我开口了。你在东厢给人家挑书,叫小厮转告我,有话明天再说。”
他把那只剥好的栗子吃了。半晌,手伸过来勾我的小指。
“我这几日事多。你把那帖给我,我去找娘盖印。你也好好想想,若大家都跟你似的,一有什么事便往外头找人,这家里还有谁说话算数?”
我把他的手拨开,他终于变了脸。
“许知棠,大哥没打算拿你姐姐怎么样。孟家伯父为闻家的河运丢了命,盈袖跑一趟,什么都不要,只求一句公道。你姐姐给她一句就是,何苦把大家都拖进去?”
“她父亲怎么死的?”
“为救人下了水,没上来。那一年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七年前西滩决口,我爹在外州催粮,留我和大姐跟着舅母。白日是大姐带我去分粥,夜里她回来,鞋里倒得出半碗泥。有一晚我醒来,她在灯下抄六户人家的姓名。抄到最后一家,她去敲舅母的门,问能不能借车去义庄。舅母说那几口棺材已经叫人领了。
她站在门外,把写好的纸折起来。我问她还有谁没回来,她说,暂时都找齐了。
过了这许多年,闻家却突然多了一个连尸首都没找着的死人。
闻行止还在等我服软。我盯着他手边那堆栗子皮,问道:“既然连尸首都没捞上来,当年是谁给孟家办的丧事?”
“是大哥。”他说完才觉得不对,“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答。
那夜过了二更,大姐悄悄过来,脱了鞋挨着我躺下。我以为她疼得睡不着,要去点灯,她把额头靠到我肩上。
“阿棠,倘若有一天,别人拿一张我亲笔写的东西给你看,说我害死过人,你会怎么想?”
我说:“我先找你。你在,我听你说。你不在,我找着你再说。”
她很久没动。我快睡着时,才听见她说:“那张东西确实是我画的。可我交出去的时候,南埂上还没有那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