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年前画图时，我姐十九岁。西滩住着六户人家，最近的路是顺着南埂往高处走。她领人量过路，标了哪几家有老人，哪几家有牛车。画完以后，她亲手把图交给了闻家聘来的河工师傅孟绍全。
当晚下暴雨。闻家的货船赶着出港，闸一开，南埂就缺了一截。
她赶到滩上，已经找不见那六家人。第二天闻敬川送消息来，说是新堤失修，河水漫得快。闻家提前派人救了邻村，没来得及救西滩。他同她一道去义庄，认尸时吐得厉害，还是她扶着他出来的。
“后来他每年跟我去烧纸。”我姐说，“他说他闭上眼就记得那几张脸。我听了，还劝他把饭好好吃完。”
说到这里，她有些反胃，坐在床沿干呕了两声。我递给她水，她只抿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是开闸？”
“孟盈袖拿来的纸里夹着一截旧单。上头记着哪只货船什么时候过闸，我认得那几只船。新堤要是真塌了，水道早让泥堵住了，船走不了。”
那截旧单叫鲍顺拿了回去。我在船坞捡回来的半张，恰好是撤村图上标注住户的部分。大姐接过去，把它夹进了药方里。
“他们大约是见我认出来了，才非逼我当场低头。”
我问她想怎么做。她睁着眼，声音很低：“我想先听他自己说一句。”
第二天，闻敬川来得很早，手里提了个食盒，里面是蜜煨芋头。大姐做姑娘时爱吃这个，四年多以前她嫁过来，他还为了这道菜跟厨子学了半天。
他把勺子放在她左手边。
“昨儿我不该让鲍顺动手。娘那里我也说过了，从今天起，你请哪个郎中都行。”
我姐道：“南埂是谁开闸冲断的？”
闻敬川把食盒盖子反扣在桌上，两只手都收回去。
“这几年，一过清明你就睡不好，非要听这些干什么？”
“你早知道。”
他没否认。我姐等了一会儿，轻轻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当时船里有一批见不得水的货。行止刚开始管船队，压了钱进去，他说只开半刻，趁潮头把船送出去。事已至此，难不成我去衙门说，是我亲弟弟下的令？”
“那我呢？”
“你是我妻子。你认一个图画得疏漏，族里会替你兜着。顶多避避风头，我照旧把你接回来。”
大姐用左手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芋头。她吃得很慢，咽下去了才问：“孟家姑娘知道多少？”
闻敬川脸色变了：“她父亲死得冤，你别把账算到她身上。”
“我问她知道多少。她要只认得我的字，你慌什么？”
他起身把门开了。走前给她留了一句，过些日子祭河神，族里会把这事了结，到那时她只管照他交代的做。
我从隔间出来，大姐还捏着那把勺子。她又想吃一口，勺沿磕到瓷碗，叮一声。她用的劲太大，芋头滚落下来，留下一小滩黏糊糊的糖。
我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开口。
“他那年到义庄，是去认死了多少人。”她垂着眼，“我居然还给他拍背，怕他吐得难受。”
我拿布把糖擦了。
“你问完了。咱们也该问问，谁愿意替那几家人开口。”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把那碗芋头推远。
“再帮我问一件事。许家送我出门时，那张婚书上有两个人的名字。若我非要划掉一个，闻敬川不肯，这事归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