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方姨有一件校服压在最里头的木箱里。
那件衣服是她女儿十八岁时穿的,校门口卖三十八块,夏天洗一回掉一回颜色。人后来没了,方姨没舍得拿旧牙刷直接刷胸口的墨点,说要等我有空帮她配一块试布。
我知道这件事急,因为酒店的人下午要来拉废料。方姨拿着手机里一张模糊的照片,在门口给保安看了又看。人家说要出库单,少一根针也得找上头签字。
我上楼找贺闻川。他正跟婚礼策划谈桌数,看见我,抬手示意等一会儿。我就在门外等,听他跟人说唐颂宜不喜欢太甜,蛋糕试三次,试到她点头为止。
等到里面的人走了,我拿了张空白出库单给他,先指给他看那八件私人物品,又给他看我拍下来的每一张收条。
他没接笔。
“你先去跟颂宜说。钥匙是她拿的,你跳过她来找我,她又要多想。”
“她说了算,你签个字,她就知道是你同意放的。”
贺闻川看了我一会儿,像在衡量我这点事值不值得占他下一刻钟。
“昨晚你一进门就知道我和她订婚了。你非要当面跟她收钱,今天又跟她争钥匙,你让我怎么想?”
“那几件衣服是我收进来的。我给人弄没了,得我赔。”
“要多少,我赔。”
“有一件主人拿再多钱都不换。”
他皱着眉,把出库单翻到最后一页。总共几行字,他从上到下看了两遍。就在我以为他要签的时候,他从桌上另抽出一份文件,连同出库单一起推过来。
是酒店开业的媒体活动。唐颂宜做了一场制服展,展签上写的是她带领团队,在半年里修复了一百多件旧衣。有记者想找懂行的人当场聊两句,贺闻川希望我去。
“你帮她把流程走顺。结束以后,你要拿什么,我让人放。”
我看着那张纸,气到想笑。
他们连方姨在衣襟里面缝的一小截编号布都照着拍了。再多拍半寸,拍进那几个歪歪斜斜的针脚,就能看出她最后那阵子手抖得有多厉害。
“我要是去了,有人问这些衣服是谁修的,我怎么说?”
“颂宜把这些旧东西送到人眼前,你也在现场,有什么不好?”
“那我能把我和方姨的名字贴上去吗?”
他说:“一场活动而已,你非要计较这个?”
我把出库单拿了回来。
梁师傅给我支了招,让我找前台留底的失物登记。我们把私人物品补进了清单,借着主管每天盘点的空当开门拿衣服。八件找着七件,方姨那件没找到。
最后是唐颂宜发了条动态。照片里她站在服装架旁,手里举着那件校服,配文说,旧衣物捐赠,连着原主人的故事一起展出。
方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说:“还在就行。她想展就展,我等她展完。”
她越这么说,我越坐不住。
那天回家,我翻出存折,把一年期的两笔钱提前取了。利息少了三千多,我心疼得把手机扣在桌上,隔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剩下多少。
够交半年铺租,买设备,给方姨结账。每天有五六单,能活。每天一两单,就晚点给自己发工资。
贺闻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说试展那天别穿昨天那条裙子,容易让人误会。
我蹲在楼下,正和收旧设备的人核对尺寸。看见这行字,我回了个好。
他又问,你怎么这两天忽然这么听话?
我没再回。师傅问我,楼下这台家用缝纫机卖不卖,运远了不划算。
我说不卖。那是我进商场干洗店之前,拿头两个月的零工钱买的,底下还有一条裂缝,回去用胶布一粘就能用。
师傅问我打算搬到哪里。
我把铺子地址发给他。
“明天一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