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我问一句。”我把一块干布塞进外套领子底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贺闻川沉默了半天。
“最近我妈一直住院,家里有些事情要早一点定。今晚来的人多,我一时顾不上你。”
“试菜是谁编的?”
“我。”
答得还挺快。我拿着棉签在布料内侧试了试,没有掉色,就低头接着干。
他坐到我旁边,往我手边推过来一份文件。酒店新开的洗护部缺人,他给我留了一个名额。底薪比市场价高,还能住员工宿舍。至于这套房子,他说,等婚后再看,总会给我安排。
我问他:“你未婚妻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我跟她说了,你以前在洗衣店干过,跟我们家也熟。”
“就这些?”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水是凉的。
“你希望我跟她说多少?”
我希望他起码在把我叫去之前,想到我会难堪。
但那天晚上,我没说出来。五年前他第一次带我见他妈,她以为我是酒店新招的员工,叫我跟着上楼收衣服。贺闻川当着她的面把我拉回来,叫了我的全名,说我们在谈恋爱。回去的路上他还跟我道歉,说以前没和家里提过,是怕她追着我问东问西。
人说话最伤人的时候,往往是你知道他曾经也会替你开口。
第二天,我去酒店送白外套。唐颂宜没在,她让前台把衣服挂到她办公室,顺便叫我去洗护部看看。到楼下才发现,方姨已经在那儿了。
她是以前干洗店的老师傅,退休以后在家闲不住,偶尔来我楼下搭把手。贺家酒店翻修,从库房翻出一批老制服,我和她用了两个冬天才把样衣分好。那些料子早就停产了,破一件少一件,坏得厉害的,只能拿同期的旧袖片救回来。
那天方姨坐在纸箱上,手里攥着一份单子。
“知禾,他们说这个月不用我来了。那上个月的工钱找谁结?”
负责交接的人把单子翻了一遍,问我有没有签过委托合同。
没有。贺闻川说都是家里东西,弄好了统一找他。我报过两次账,第一次他晚上直接转给我了,第二次他说等开业一块儿结。我嫌他天天忙,没追着问,方姨之前的工钱一直是我垫的。
唐颂宜这时候下来了,穿着我刚送来的外套。领子干干净净,那两颗扣子一颗也没掉。
“知禾姐,我昨天听你说想买设备。楼下那间房里的旧熨斗你可以拿走,库房要腾出来做工作室,堆那么多东西不方便。”
我问她,谁跟你说那里是库房?
“闻川哥啊。你们那些箱子,挑能用的留下,剩下的我让人清掉。里面有一堆裁剩的布角,我都不知道留来干什么。”
方姨从箱子上站了起来。她去年拆过一次石膏,站急了膝盖疼,扶着墙才没摔。
“那是按年份分好的,姑娘,有些袖口少了就得从里面配,你丢了再上哪儿找?”
唐颂宜看她一眼,问旁边的人:“这位阿姨是以前负责打扫的吗?”
方姨一下就不说话了。
我给贺闻川打电话,让他把钥匙先留给我,我来清。那天我还存了点侥幸,以为他至少知道那堆东西值什么。
他说:“你报个价,我叫财务给方姨结。地方给颂宜用,她刚接手,别让她在底下人面前说了不算。”
“那几箱制服呢?”
“酒店的东西,留在酒店。”
唐颂宜凑过来,对着我的手机说:“闻川哥,知禾姐是不是觉得我占了她的地方?”
他听见了。
“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她那里我来谈。”
我挂了电话,让方姨把单子拿给我。她小声说,你别为了我跟他吵,我又不指望他养老。
“姨,上个月的工钱我晚上先给你。你替我回忆一下,还有哪几件是客人自己拿来给我们修的?”
有八件。我们在楼道里一件一件数清楚。我再去拿钥匙,才知道锁昨天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