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子一走，便有小丫鬟从敞开的屋门低头走了进来，先是恭恭敬敬地朝朝妩行了一礼：“给姑娘请安。”
今日一天给她行礼的人，怕是比她过去这些年见过的都多，可这般被人恭敬伺候的滋味，倒也着实不错。
朝妩心里满意，面上却只含着浅浅的笑意：“起来吧。”
小丫鬟原本半蹲的身子立起来，双手也自然垂在身侧，“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沐浴更衣，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奴婢。”
朝妩这才注意到屋子的西南角有一道屏风相隔，屏风上绣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玉兰，后头隐约有热气冒出，想来就是净房了。
她点点头，提着裙摆往里走，可才走动一半，就见人还站在那里。
朝妩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她今日特意带了东西过来，自然不愿让旁人瞧见，于是转身温声道：“你先下去吧，我素来不惯有人在旁伺候，没有吩咐便不必进来了。”
小丫鬟有些犹豫，但也知道眼前的人是主子看中的，自己也不好僭越，便屈膝又行了一礼，“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唤一身就到，奴婢就在外头候着。”
朝妩点头，等人逛过门口，又提醒道：“记得把门关上。”
直到亲眼看见门关上了，朝妩才继续朝着净室的方向走去，说是“室”，其实也不过是巨大的屏风挡着，怪不得自己刚开始没注意到。
一眼望去，一只宽大的香木浴桶置于铺着细密防滑的纹石上，边上摆着一张雕花木案，案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只白瓷小罐，里面澡豆、香膏一应俱全，最边上还摆着一只琉璃盏，里头盛着新鲜采摘的花瓣。
朝妩走过去揭开其中一只瓷罐，指尖在那细腻的香膏上轻轻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眸光立马亮了起来，这可是好东西，又见冒着热气的浴桶，她伸手探了探，水温竟也恰到好处。
朝雾立即转身走出净室，拿起之前随手放在一边的包裹，将它搁在床榻上，正准备取出自己特意准备的衣裳，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却从叠好的衣衫间滑落，刚好落在了她脚边。
朝妩感受到脚背轻微的触碰，疑惑低头瞧了一眼，入眼的便是褪得发白的红绸，那枚平安符已经很旧了，边角也磨得毛糙，连绣着的“平安”二字都有些看不清了。
她的眼睛好像被它粘住了，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弯腰将它小心翼翼地捡起来，这是爹娘留给她的东西。
时隔多年，她已经不大记得爹娘的模样了，只隐约记得爹爹生得高大，总是将自己放在肩膀上，然后飞跑着在院子里追赶家禽。
娘亲则有一双极柔软的眼睛，每回爹爹出门若是回来晚了，娘亲总喜欢将她抱在怀里，再拿张小板凳，一起坐在门口等着爹得归家。
他们还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唤着自己：“阿妩。”
可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她了，在她失去双亲之后，不到半年，她就变成了醉春楼里的“妩姑娘”。
她记得那日叔叔难得对她和颜悦色，不仅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答应给她买糖葫芦。
朝妩那时候高兴得不得了，她已经许久没吃过糖，那串糖葫芦又红又亮，外头裹着晶莹的糖衣，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舍不得吃得太快，只小口小口舔着，想着最后一颗一定要留到回家再吃。
可叔叔没有带她回家。
他将她送进了一座热闹的楼里，楼中挂满了颜色鲜艳的绸幔，来往的姑娘个个衣着漂亮，身上还带着香气。
叔叔一直在同一个打扮得极为漂亮的妇人说话。
朝妩那时年纪小，只觉得这地方比自己从前住过的屋子好看许多，也不敢乱动，怕自己弄坏了东西，于是便一直站在一旁小口小口的舔舐着手中的糖葫芦。
直到最后叔叔接过一个钱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朝妩见此还追出去喊了两声，可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后来还是那漂亮妇人将她抱起来，告诉她：“别喊了，你叔叔把你卖给我了。”
朝妩当时哭得厉害，手里的糖葫芦也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沾满灰尘，再也不能吃了。这么多年过去，她却始终忘不了那串糖葫芦的味道。
是真的很甜。
朝妩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符，窗外日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落在她的裙摆上，将那一身胭脂红照映得愈发鲜艳，她垂着纤长的眼睫，神色已恢复平静。
她其实已经很少怨叔叔和奶奶了，倒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她早就明白，怨恨既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替自己谋得什么好处。
何况，若不是当初被卖进醉春楼，她如今说不准还在乡下替那一家老小操持家务，到了年纪，再被随便许给一个不知模样的男人，一辈子困在灶台与田地之间。
反倒是进了醉春楼以后，她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柳妈妈贪财，却也的确肯在她身上下本钱。旁的姑娘年纪稍长些便要开始见客，她不仅不用，反而被养得极为金贵。
她小时候嘴馋，最爱吃油腻甜食，柳妈妈偏不许，说吃多了容易长胖，白白糟蹋这一身好皮肉。朝妩当时还觉得委屈，背地里不知偷吃过多少回，如今却觉得柳妈妈多少还是有几分先见之明的。
不然哪有现在的玲珑身段，连她自己沐浴更衣时，都会忍不住多瞧上两眼。
想到这里，朝妩眉眼前又露出浅浅笑意，原本因回忆旧事而生出的那点怅然，几乎消失不见，她将平安符重新放回包袱最里面，又仔细压在衣裳下面，顺手将散开的衣物整理妥当，这才起身往屏风后走。
朝妩往浴桶里丢了老大一捧花瓣，几乎将琉璃盏里的花瓣都倒光了，这才站在桶边，伸手解开腰间的系带，将身上繁复的衣裙一件件褪下，随后扶着桶沿踏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腰际，又渐渐没过肩头，她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索性倚着桶壁闭目歇息。
坐了一路马车的酸乏渐渐散去，满室暖香萦绕，水面上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开，倒叫她生出几分懒洋洋的惬意。
直到感受到水温慢慢变凉，朝妩才站起来，扯过一旁自己带来的衣裳，这是一件轻薄蝉翼的烟色纱衣，穿在身上几乎什么也遮不住，就连里头的小衣都若影若现。
这衣裳是她来之前特意挑选的。
她虽还未见过那位公子，却也明白，男人既是因她的美貌动了心，初次相见，自然不能叫他失望。
朝妩用一条同色的系带微微将衣服拢了一下，便光着脚往妆台走去，她收拾的极为仔细，先是将长发松松挽起，留了几缕垂在颊边，湿润的发尾尚带着淡淡花香，添了几分慵懒娇柔。
随后又取出一盒胭脂，打开盒盖，指尖沾了少许嫣红，轻轻在唇上均匀抹开。
等一切都妥当后，朝妩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又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很好看。
朝妩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