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灯火通明。
谢杳跟在谢婉清身后走进去时,满座的目光像被风吹斜的雨,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后脚跟磨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细砂纸上,但她不敢停。谢婉清在前头走得轻快,鹅黄衫子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像一条游进灯影里的鱼。
“母亲,”谢婉清先一步福身,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二姐姐来了。”
谢杳抬眼,看见王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织金对襟长褂,手里攥着帕子,脸色阴得快滴出水。旁边几位夫人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有人用团扇掩着嘴,眼睛却在她身上来回扫。
“来了就坐。”王氏没看她,只朝旁边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长辈们好等,成何体统。”
谢杳福了福身,没辩解,乖觉地走到位子上坐下。这一坐,后脚跟的痛感更清晰了。她偷偷把脚往裙摆里缩了缩,想稍微脱开一点鞋后帮,又怕被人瞧见,只能忍着。
对面坐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穿水红,一个穿月白,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往她这边瞟一眼。谢婉清已经坐到了她们旁边,三个姑娘笑作一团,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人听见“二姐姐”“失礼”几个字。
谢杳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她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小块灰,是刚才在回廊上扶柱子时蹭的,她用手指去擦,反而擦出一道更深的痕迹。
席上气氛有些闷。
王氏还在陪几位夫人说话,话题已经转到今年的荷花。谢杳听了一耳朵,什么“并蒂”“千瓣”“金线”的,她一句也接不上。春桃站在她身后,小声提醒:“小姐,右手边那盘是桂花藕,您一向爱吃。”
谢杳没动。她胃里还泛着恶心,那杯凉茶下去,反而更难受了。她正想把茶盏放下,眼角瞥见一道黑色的人影从水榭外的石桥上经过。
那人走得很慢,身后跟着个佩刀的侍卫。灯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腰间悬着一枚乌沉沉的玉,在夜色里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水榭里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谢婉清先站起来,笑吟吟地喊:“陆世子来了。”
陆景行没应声,只朝众人略一点头。王氏已经站起身,声音比方才柔和许多:“世子怎么不在前头坐坐?这水榭里都是女眷,怕是照顾不周。”
陆景行淡淡道:“不必。外头有席,我来知会一声,宫中今夜有宵禁,各位早些散。”
他说完就走,没有多留。但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谢杳这边,顿了一瞬,像风里忽然停了片叶子,很快又飘走了。
谢杳心里一紧。系统界面跳出来,厌恶值还是0。没升,也没降。
谢婉清却像抓住了什么,忽然“哎呀”一声,低头在自己袖口和腰带上翻找起来,动作越来越大,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怎么了?”穿水红的姑娘问。
谢婉清摇了摇头,眼圈一下子红了:“没什么,可能是我大意了。”
她越说“没什么”,旁人就越好奇。王氏皱起眉:“婉清,到底怎么了?在客人面前这成什么样子。”
谢婉清咬着下唇,像下了很大决心,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我……我亲手绣的香囊不见了。方才去二姐姐屋里说话时还在的。”
满场都静了。
谢杳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系统疯狂闪烁。
【香囊事件已触发。原情节:谢杳趁谢婉清不备,指使春桃窃走香囊,并放入私藏的男子书信,欲当众污蔑谢婉清私相授受。最终被陆景行识破。宿主需在三分钟内选择:一,承认见过香囊;二,否认见过香囊。注:选择一将激活“百口莫辩”惩罚。】
谢杳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
她选择了二:“我没见过。”
谢婉清眼泪已经落下来,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也不看谢杳,只低头用帕子擦眼睛,声音又软又委屈:“我没说二姐姐拿的,二姐姐别生气。只是那香囊里绣的是我娘留给我的花样,丢了怪可惜的。”
这话说的,还不如直接说是她拿的。
王氏脸色一沉,看向谢杳:“谢杳,你方才在屋里可见过你三妹妹的香囊?若见了,就还给她。别在这里闹笑话。”
谢杳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她感觉到春桃在身后抖了一下。
“母亲,我真没见过。”她说,“三妹妹去我屋里时,手里只拿了个乌木匣子,没见她戴香囊。”
谢婉清抬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像蓄满水的池子:“二姐姐记性真好,连我拿没拿香囊都记得这样清楚。那二姐姐可记得,我进屋之后,春桃姑娘手里捏着个东西往你袖子里塞?”
谢杳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还是把春桃连累了。
春桃“噗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都变了:“三小姐,奴婢没有!那只是小姐的香脂瓶子,是奴婢从箱笼里拿的,断不是什么香囊!”
谢婉清退了一步,像被吓到似的,手忙脚乱去扶她:“春桃姑娘,你别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旁边的姑娘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王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显然是动了怒。
谢杳看着跪在地上的春桃,看着她发抖的肩,忽然就冷静了。
她蹲下去,把春桃扶起来,顺手拍了拍她膝上的灰。然后她转向谢婉清,笑了笑:“三妹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进屋的时候,在门口捡了个东西,当时没仔细看,还以为是春桃掉的。春桃,你在我袖子里找找,是不是有个荷包样子的物件。”
春桃愣了愣,伸手进谢杳袖子里一摸,脸上先是一呆,然后真的抽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小巧的香囊,藕荷色底,绣着两朵半开的栀子,针脚细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香。
满座哗然。
谢婉清瞪大了眼睛,眼泪都忘了掉:“这……这怎么会在二姐姐那里?”
谢杳把香囊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给谢婉清,叹了口气:“三妹妹,你方才去我屋里,起身时香囊勾在我袖口的滚边上,你自己没察觉。我走得急,也没注意。现在物归原主。”
谢婉清接过香囊,表情僵了一瞬。那香囊上确实有一根细线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过。可她比谁都清楚,这香囊根本不是从谢杳袖子上勾下来的。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它塞了回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杳已经转头对王氏说:“母亲,三妹妹东西找着了,我也算洗清嫌疑了。只是我这衣裳勾坏了袖子,得去换一件,不然待会儿给母亲丢人。”
王氏脸色缓了缓,挥手:“去吧。快些回来。”
谢杳福身,拉着春桃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谢婉清急促的声音:“母亲,容女儿陪二姐姐去……”
“你给我坐下!”王氏喝了一声。
谢杳没回头。她走得很快,后脚跟的痛感已经麻木了。直到拐过回廊,她才松开春桃的手,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喘气。
春桃也吓得不轻,拍着胸口说:“小姐,吓死奴婢了。那香囊怎么会在您袖子里?奴婢明明……”
谢杳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她伸手往袖子里摸,摸了个空。
青瓷瓶不见了。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系统冰冷地亮起一行红字:
【物品丢失:含“失仪粉”的青瓷瓶已不在宿主身上。当前持有者:未知。三分钟内若被他人发现并使用,宿主将直接进入“恶毒女配”结局。】
谢杳的后背贴着廊柱,冰得她打了个哆嗦。远处水榭里又传来谢婉清甜甜的声音:“母亲,我方才好像看见二姐姐掉了个东西在席上……”
夜风穿过回廊,把她手里的帕子吹走了。
谢杳没有去捡。她盯着水榭里晃动的人影,像盯着一场刚刚开场的大戏。
现在,该我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