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野是被太阳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好打在他左脸上，青紫的地方被照得发烫。他翻了个身，后背像被人用砂纸搓过，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昨天摔楼梯那一下，后劲儿比他想的大。
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离试炼还有四十分钟。
妹妹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闻野轻手轻脚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林小语侧躺在床上，呼吸很浅，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细得能看见骨头。床头柜上的牛肉面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闻野没叫醒她。他回到厨房，烧了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两包方便面。调料包撕不开，他拿牙咬了个口子，红油沾在嘴角，他胡乱擦了一把。面煮好，自己蹲在厨房吃了半碗，剩下一碗倒进保温桶，放在妹妹床头。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左脸青得发紫，下巴那道血痕结了痂，像条暗红色的蚯蚓。他拿冷水拍了几下，越拍越明显，干脆不管了。
到学校时，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新生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人激动地比划自己的职业技能，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空气里飘着一股刚割过的青草味，混着几个男生身上的汗味，不太好闻。
闻野低头往前走，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就是他，唯一隐藏职业封禁者……”“真的假的？看着也不怎么样啊。”“你没看昨天王浩那脸色，跟死了爹一样。”
他当没听见，径直走到试炼集合点。苏婉已经在那儿了，靠着墙，脚边放着那根金属棒球棍。她今天穿了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套着个黑色护腕。校服下摆有点短，露出半截腰，她自己没注意。
“你脸怎么越来越严重了？”苏婉看见他，皱了下眉。
“睡觉压的。”闻野说。
“放屁。”苏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创可贴，递给他，“下巴那个贴一下，别感染了。”
闻野接过来，撕开一片，歪着头往伤口上贴。贴得歪歪扭扭，苏婉看不过去，伸手帮他按平。她手指很凉，闻野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她说。
贴好后，苏婉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他：“还行，没那么惨了。”
王浩从对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他看到闻野，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径直往自己那队走。他的眼神像两把钝刀子，割在闻野身上。
“他今天怎么不嘴贱了？”赵铁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个肉包子，咬得满嘴油。
“你管人家。”闻野说。
“我这不是怕他整你嘛。”赵铁柱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渣，“我听说新生试炼要组三人队，你俩组了没？带我一个。”
苏婉看了他一眼：“你职业是什么？”
“盾战士！虽然只是普通品质，但皮厚，能扛伤害。”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闷响。
苏婉没说话，看向闻野。闻野说：“带上他吧，总比找个不认识的强。”
赵铁柱咧嘴笑：“还是兄弟靠谱。”
集合铃响，老师站到高台上，宣布试炼规则：
“新生试炼副本：迷雾森林。三人一组，进入后自行探索。任务目标：击杀至少三只Lv1-3的怪物，取回晶核。时间限制两小时。超时未归者，视为试炼失败。重伤或遇险，立即捏碎传送符退出。注意：副本内禁止自相残杀，违者取消资格，移交治安局。”
老师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现在开始自由组队，十分钟后传送门开启。”
闻野三人很快登记完毕，领了三张传送符。传送符是薄薄的纸片，上面画着纹路，捏在手里有点发凉。
传送门在校场中央，是一道灰白色的光幕，边缘像水波一样晃动。轮到他们时，赵铁柱走最前面，扛着他那面破铁盾。盾牌有点大，过传送门时卡了一下，他使劲一拽，差点把自己带倒。
闻野跟在后面，跨进光幕的一瞬间，耳边像被棉花堵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紧接着，一股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
迷雾森林。
视野极差，五米之外就是白茫茫一片。脚下泥泞，踩上去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空气里有股腐烂树叶的味道，阴冷阴冷的。
赵铁柱打了个哆嗦：“这什么鬼地方，跟桑拿房反过来一样。”
“别废话，注意周围。”苏婉把棒球棍握在手里，棒身贴着她的腿。她的眼睛扫视四周，像在找什么。
闻野没说话。他走在最后，脚底的泥越来越厚，鞋底都重了几两。他留意着系统面板，封禁技能还没用，冷却也早好了。但他不想浪费，今天只有一次封禁，得用在刀刃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传来低沉的咆哮声。
三只灰狼从雾里钻出来，浑身灰毛湿漉漉的，眼睛泛着绿光。它们体型不大，但爪子锋利，低吼时露出白森森的牙。
“来了。”苏婉往前一步，棒球棍横在身前。
赵铁柱举起盾牌，挡在两人前面，腿有点抖：“闻野，你、你站我后面，别乱跑。”
闻野没逞强，退后半步。他目光扫过三只狼，心里快速估算。它们的数据没有显示，但根据体型和速度，应该就是Lv2左右的灰狼，苏婉一人能应付。
苏婉动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棒球棍高高举起，朝最前面那只狼的头部砸下。那狼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反口咬向她的小腿。苏婉早有防备，单脚一点，整个人凌空翻身，棒球棍顺势横扫，狠狠砸在狼腰上。
“砰”的一声，灰狼哀嚎着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两只灰狼同时扑上来。赵铁柱大吼一声，顶盾冲上去，硬生生扛住一只狼的扑咬。狼牙咬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赵铁柱咬牙顶着，脸憋得通红。
闻野捡起地上一根粗树枝，从侧面绕过去，对准另一只灰狼的鼻子戳了一下。那狼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闻野追上去，用尽全力抽在它后腿上。树枝断了，狼吃痛，速度慢了下来。
苏婉趁机补上一棍，正中狼头。那只狼倒地不起。
最后一只灰狼见势不对，松开赵铁柱的盾牌，转身想跑。苏婉几步追上去，一脚踩住它尾巴，棒球棍落下。
战斗结束得很快。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我操，这狼劲儿真大，我胳膊都麻了。”他抬起手，小臂上多了几道红印。
“起来，先挖晶核。”苏婉蹲在狼尸旁，用匕首划开狼腹，手伸进去掏了两下，取出一颗灰白色的晶核，鸡蛋大小，沾着血丝。
闻野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去挖第二只狼。他的手不太稳，刀尖在狼皮上滑了一下，差点割到自己。苏婉瞥了他一眼，说：“你这样，今天别想拿三颗。”
“慢慢来。”闻野没抬头。
第三只狼挖到一半，闻野的刀尖碰到一个硬物。他顿了一下，以为又是晶核，但手感不对。他把那东西挑出来，是一块黑色的鳞片，巴掌大小，表面油亮，带着一股腥味。
“这是什么？”他举起来给苏婉看。
苏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蛇鳞。但这地方不该有蛇系怪物。”
“会不会是别的怪物掉下来，被狼吃了？”赵铁柱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鳞片，“哟，还挺硬。”
“可能吧。”苏婉把鳞片还给闻野，“先收着，出去交给老师。”
闻野点点头，把鳞片塞进裤兜。指尖触到鳞片时，他感到一阵细微的凉意，像握着一块冰。他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心里有点发毛。
三人继续往里走。雾气越来越浓，像有人往空气里倒了牛奶。闻野只能勉强看清苏婉的背影和赵铁柱的盾牌轮廓。
又走了几分钟，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从树上掉下来。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闻野眯起眼睛，看见雾里有个黑影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那黑影是人形，但走路姿势很奇怪，一只脚拖着，像瘸了腿。
“谁？”苏婉低声喝道。
黑影没回答，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扑倒在地。
闻野心脏跳了一下。他握紧手里半截树枝，慢慢靠近。
那是一个男人，浑身是血，黑色外衣破了好几道口子，脖子上有个纹身——一条黑色的蛇，盘曲在皮肤上，蛇头朝上，吐着信子。
和光头男脖子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男人嘴里冒着血泡，断断续续地说：“快……跑……它们……来了……”
说完，他头一歪，没了动静。
赵铁柱吓得后退一步，撞在闻野身上：“这、这人谁啊？怎么死在这儿？”
闻野没回答。他盯着那人脖子上的黑蛇纹身，脑子里乱糟糟的。暗影公会的人，怎么会死在新生试炼副本里？是谁杀了他？他说的“它们”是什么？
他弯腰去探那人的脉搏，手指刚碰到对方脖子，四周的雾里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
一双、两双、十双……
那些红点迅速靠近，伴随着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咆哮声。
“是狼群！”苏婉脸色变了，“怎么这么多？”
闻野站起身，环顾四周。红点至少有三四十双，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们被包围了。
“打不过，跑！”赵铁柱举起盾牌，转身就往后冲，结果没跑两步，三只灰狼从雾里蹿出来，挡住去路。
闻野呼吸变得急促。他手心全是汗，树枝都快握不住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盯着最近的一只灰狼，那狼体型比之前的大了一圈，毛发竖起，眼睛猩红，似乎正处于某种狂暴状态。
“使用封禁。”他在心里默念。
系统面板弹出：
【目标：变异灰狼（狂暴状态）】
【等级：Lv5】
【技能：狂暴撕咬】
【是否封禁技能：狂暴撕咬？是/否】
闻野选了“是”。
“封禁成功！目标技能‘狂暴撕咬’已被封禁，持续10分钟。你获得该技能10%威力加成。”
那狼突然顿了一下，猩红的眼睛迷茫了一瞬，随后变得黯淡。它张开嘴，却只是干嚎了一声，没了之前的凶悍。
“就是现在，打！”闻野喊道。
苏婉反应极快，棒球棍带着风声砸向那只狼的脑袋。赵铁柱也拼了命，用盾牌撞开扑上来的灰狼。
闻野没有武器，他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最近的一只狼砸过去。石头砸中狼耳朵，那狼偏了一下头，被苏婉一棍扫翻。
三人且战且退，朝来路突围。灰狼数量太多，闻野身上添了好几道抓痕，校服撕开了口子。苏婉的棒球棍也断了一截，断口参差，像被野兽咬掉一块。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冲出迷雾最浓的区域，灰狼似乎不愿追出来，在雾里低吼着，渐渐散去。
赵铁柱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煞白：“我、我以后再也不进副本了……”
闻野也撑不住，靠着树滑坐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断了两根，掌心全是泥和血。
苏婉站在旁边，用袖子擦脸，擦了一脸泥。她看着闻野，声音有些哑：“你刚才封了那狼的技能？”
闻野点头。
“那狼是变异的，普通新生试炼副本根本不会出现。”苏婉说，“还有那个死掉的人，脖子上有黑蛇纹身。”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闻野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黑色鳞片，放在掌心。鳞片上的凉意更重了，像是在吸收他的体温。
“这地方不对劲。”闻野说，“可能和暗影公会有关。”
苏婉没接话。她忽然抬头，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雾里，那个死掉的男人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接着，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从那边传来，像是电子设备被压碎前发出的杂音。
闻野也听到了。他撑着树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你干嘛？”苏婉拉住他胳膊。
“他刚才可能掉了东西。”闻野说。
“别去。”
“我得知道暗影公会为什么派人来这里。”闻野挣开她的手，快步往回走。
雾已经散了一些，那个男人的尸体还趴在原地。闻野在尸体旁蹲下，仔细翻找。他摸到对方腰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黑色通讯器，屏幕碎了半边，但还在闪着微光。
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字迹断断续续：
“目标已进入试炼副本，B计划启动。收到请回复。”
闻野盯着“B计划”三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猛地站起身，想招呼苏婉和赵铁柱赶紧离开。可一抬头，发现雾里多了十几道模糊的人影，正从不同方向朝他们围过来。
人影的速度不快，但脚步整齐，像排练过一样。
闻野攥紧通讯器，慢慢后退。
“苏婉，铁柱。”他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雾中的人影越走越近，最前面的一个，脖子上同样纹着黑蛇。
闻野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