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腊月初八。
大雪封了三天三夜,白家沟的路早就没了人影,连狗都缩在灶膛底下不肯出来。
白家的土窑洞里头,王秀娥咬着一截柳木棍子,疼得浑身打颤。炕上铺的麦秸秆早被她攥烂了,汗把棉袄湿透,贴在背上,又冷又潮。
接生婆孙婆婆蹲在炕沿底下,手上沾满了血,嘴里念念叨叨的,“使劲,再使劲,脑袋出来了。”
窑洞外头,白守财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锅子烧得通红。
他娘白赵氏站在院子里,拄着拐棍,脸拉得比这腊月的天还长。
“老大家的这回要是再生个赔钱货,我把她撵回娘家去。”白赵氏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站着的白家老二、老二媳妇,听得清清楚楚。
老二媳妇张翠花拢了拢棉袄,小声跟她男人咬耳朵,“嫂子这都第四胎了,要还是闺女,咱娘能把房顶掀了。”
白老二缩着脖子不吭声。
屋里头,王秀娥最后使了把劲,一声婴儿的啼哭劈开了雪夜。
孙婆婆低头一看,手上的笑意还没到嘴角就僵住了。
“又是个……闺女。”
孙婆婆这话说得轻,可屋里就这么大点地方,王秀娥听得真真的。
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不是疼的,是怕的。
四个,四个全是闺女。
“婆婆,你小声点。”王秀娥嗓子都哑了,伸手去够那孩子,“给我,让我抱抱。”
孙婆婆把孩子用破棉布裹了裹,塞到王秀娥怀里,压低声音说,“秀娥啊,这回你婆婆怕是真不依了。你月子里好好养着,别的事,先别想。”
王秀娥哪能不想?
她嫁到白家六年,头三胎全是闺女,婆婆的脸一胎比一胎黑。这回怀上第四个,白赵氏逢人就说,“这回铁定是个带把的,我找人算过了。”
结果又是个丫头。
门“咣”一声被推开了,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炕上的油灯晃了几下。
白赵氏拄着拐棍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炕上的王秀娥,再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婴儿,嘴角往下一撇。
“男的女的?”
孙婆婆赶紧打圆场,“赵氏婶子,闺女也是宝啊,你看这孩子生得多俊……”
“又是个赔钱货。”白赵氏把拐棍往地上一杵,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我白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不下蛋的母鸡进门!四个,四个全是丫头片子!”
王秀娥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声不敢吭。
白守财跟在他娘后头进了屋,站在门边上,旱烟锅子还叼在嘴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愁还是麻木。
“守财,你说句话!”白赵氏转头瞪她大儿子,“你媳妇生了四个赔钱货,你就没点想法?”
白守财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句,“娘,孩子都落地了,能咋办。”
“能咋办?送人!”白赵氏一拐棍杵在炕沿上,震得王秀娥一哆嗦,“养不起!家里就那几亩地,你三个闺女我还嫌多呢,再来一个,喝西北风啊?”
王秀娥抱着孩子的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娘,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肉?你当肉值钱?”白赵氏劈头盖脸一顿骂,“值钱的是儿子!是能传宗接代扛锄头的儿子!你生的这些赔钱货,一个个都是讨债鬼!”
孙婆婆实在看不下去,拉了拉白赵氏的袖子,“婶子,大人刚生完,别气大了,有啥事明天再说……”
“你少管我家的事!”白赵氏甩开孙婆婆的手,又冲白守财吼,“明天你就去找钱半仙给这丫头看看八字,要是八字也不行,趁早处理了!”
说完拄着拐棍走了,院门摔得山响。
王秀娥抱着孩子哭,哭得没声。孩子倒是不哭了,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头顶的窑洞顶棚看,那上头挂着一串干辣椒,落了灰。
孙婆婆叹了口气,把脐带的事收拾利索了,临走前跟白守财说,“守财啊,不管咋样,月子里别亏着你媳妇,她出血不少。”
白守财“嗯”了一声,没别的话。
孙婆婆走了,屋里就剩两口子。
王秀娥哭够了,抬头看白守财,“当家的,你不会真听娘的吧?”
白守财蹲在门边,半天没说话。
“当家的!”
“先睡吧。”白守财站起来,“明天的事明天说。”
第二天一大早,白守财果然去请了钱半仙。
钱半仙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算命先生,瞎了一只眼,剩下那只眼也半睁不睁的,但架不住嘴皮子利索,说出来的话跟判官似的,村里红白喜事都得请他过过眼。
钱半仙裹着一件黑棉袄,被白守财搀着进了白家的窑洞,一进门就开始摸他那串油得发亮的核桃念珠。
白赵氏早把供桌擦干净了,上头摆了半碗米、一炷香,还有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柿饼子,算是请仙的礼。
钱半仙在供桌前坐下,眯缝着眼问,“几时生的?”
“昨晚上戌时,天刚擦黑那会儿。”白守财说。
钱半仙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里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突然把念珠往桌上一拍。
白赵氏心里一激灵,“咋了?”
钱半仙闭着眼,摇了摇头,摇得很慢,那架势跟给人判了死刑似的。
“不好。”
白赵氏急了,“哪不好?你倒是说啊!”
钱半仙睁开那只好使的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腊月初八,戌时降生,五行缺水却逢大雪,阴气太重。此女命硬,克父败门,留在家里,轻则破财伤丁,重则家破人亡。”
这话一出,窑洞里跟掉进了冰窟窿似的。
白赵氏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拐棍差点掉地上。
白守财嘴里的旱烟都忘了抽,张着嘴愣在那。
里屋的王秀娥隔着帘子听见了,浑身的血都凉了,把孩子死死搂在胸口。
白赵氏缓过神来,一把抓住钱半仙的胳膊,“半仙,你说实话,这丫头是不是不能留?”
钱半仙又摸起他那串念珠,不紧不慢地说,“留不留是你们家的事,我只管看命。这丫头的八字硬得很呐,谁沾谁倒霉。要我说,送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别沾白家的气。”
白赵氏听完,拐棍往地上一杵,冲里屋喊,“秀娥,你听见了没有!不是我狠心,是这丫头的命就不该落在咱白家!”
帘子后头没声。
白赵氏冲白守财一瞪眼,“守财,愣着干啥?今晚就把那丫头送走,你要不去,我亲自去!”
白守财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低着头说,“行,我去。”
他进了里屋。
王秀娥靠在炕头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秀娥,把孩子给我。”
王秀娥摇头,把孩子往被窝里缩了缩。
“给我。”白守财伸手去抱。
“守财,她才一天,外头雪那么大……”
“娘说了,不送走,这个家就散了。”白守财不看她的眼睛,“你又不是不知道娘的脾气。”
“那是你娘,不是阎王爷!她说克父你就信?钱半仙那个瞎子,他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他说的话你也信?”
“你小声点!”白守财回头看了一眼帘子外头,压低声音,“娘在外头呢。”
“她在外头我就不能说了?”王秀娥的声音发抖,“白守财,她是你闺女,是你亲闺女啊!”
白守财咬了咬牙,一把把孩子从王秀娥怀里抽了出来。
王秀娥伸手去抢,身子刚动,底下一股热流涌出来,疼得她直冒冷汗,整个人软倒在炕上。
“守财!守财你把孩子还给我!”
白守财不回头。
他从灶房拿了个打猪草用的旧草筐,铺了一层干麦秸,把孩子放进去,又拿他的旧棉袄盖上。
孩子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白赵氏在院子里等着,看他出来了,点了点头,“三十里外你表叔白老蔫家,他媳妇儿生不出来,你把丫头送过去,再要一斗米回来,别白跑一趟。”
白守财“嗯”了一声,抱着草筐出了院门。
雪还在下,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
他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王秀娥撕心裂肺的哭喊,“白守财——你把孩子给我带回来——”
白守财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加快了步子。
草筐里的孩子被冷风一激,哇地哭了。
那哭声细细的,像猫叫似的,在漫天大雪里,没传出去几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