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守财抱着草筐在雪地里走了快一个时辰,棉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草筐里的孩子哭了一阵,又不哭了,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冻麻了。
白守财不敢看,低着头只管走。
他心里不是没有犹豫,可一想到他娘那张脸,一想到钱半仙那句“克父败门”,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只能往前迈。
三十里地,平时走快点两个来钟头,今天雪大路滑,他摔了三个跟头,膝盖上的棉裤磕破了,露出里头的烂棉花。
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到了白老蔫家的村子。
白老蔫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白守财拍了半天门,里头才传出动静。
门开了,白老蔫探出半个脑袋,“谁啊?”
“老蔫叔,我,守财。”
白老蔫把门开大了些,看见白守财怀里的草筐,愣了一下,“你咋来了?这是……”
“我媳妇昨晚上生的。”白守财把草筐往前递了递,“闺女,我娘说……家里养不起,想着您和婶子一直没个孩子,就送过来了。”
白老蔫没接,回头朝屋里喊,“他婶子,你出来一下。”
表婶从屋里出来,头上裹着蓝布巾子,手上还沾着面糊,看见草筐里的孩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哎呀,这孩子长得多俊。”表婶把孩子从草筐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袄看了看,“闺女啊?闺女好,闺女贴心。”
白守财赶紧说,“婶子,这孩子好养活,从生下来就没怎么闹过。”
表婶抱着孩子进了屋,白老蔫把白守财也让进去,倒了碗热水。
白守财捧着碗暖手,搓了半天才开口,“老蔫叔,我娘的意思是……这孩子送给您了,就当是您自个儿的,以后跟白家没关系。另外就是……家里今年收成不好,您看能不能……”
白老蔫是个实诚人,没等他说完就明白了,“行,一斗米的事。”
说着进了里屋,扛了一袋米出来。
白守财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接过米袋子,站起来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里屋。表婶正坐在炕上,把孩子搁在腿上,逗她玩,嘴里还哼着歌。
白守财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他走在雪地里,肩上扛着米袋子,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块。可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回去的路近了些,是顺风。
白守财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米袋子放在灶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拍雪,就听见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
“米呢?”
“在灶房放着了。”
“孩子呢?”
“送了。老蔫叔家收了。”
白赵氏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棍回了自己那屋。
白守财掀帘子进了里屋,王秀娥侧身对着墙,一动不动。
“秀娥。”
没人应。
“孩子送了,老蔫叔家条件还行,会对她好的。”
王秀娥还是不说话。
白守财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出去了。
王秀娥等他走了,才慢慢转过身来。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咬得渗了血。枕头边上放着一块叠好的小包袱,里头是她偷偷攒的两块碎布和半截红头绳,是给孩子准备的。
她把包袱攥在手里,攥了半天,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夜白家沟的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满地白花花的。
三十里外的白老蔫家,也出事了。
表婶把孩子安顿好,和白老蔫商量着给起个名字。她高兴得不行,这些年求神拜佛想要个孩子,今儿终于抱上了,虽然不是亲生的,可她不在乎。
“叫妮儿吧,小妮儿,多好听。”
白老蔫也跟着乐,“行,妮儿就妮儿。”
可这高兴劲儿还没过一宿。
半夜里,后院的母猪窝里突然传来一阵惨叫。白老蔫披着袄子跑出去一看,好家伙,那头刚下了崽的老母猪不知怎么受了惊,发了疯似的在圈里撞,一窝六个猪崽,被踩死了四个,剩下两个奄奄一息。
“我的猪崽子哎!”白老蔫蹲在猪圈边上,差点哭出来。
那可是一窝猪崽,搁那年头,顶他家小半年的收入。
表婶听见动静也跑出来了,看见满地的猪崽尸体,脸一下就变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屋里那孩子正哇哇地哭。
“他叔,这……不会是那孩子带来的吧?”
“你瞎说啥呢。”白老蔫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也打了个突。
表婶越想越不对劲,“那孩子到底是咋回事啊?守财好好的,干啥要把闺女送人?是不是有啥说道?”
白老蔫被她一问,也犹豫了。白守财来的时候太客气了,一个劲儿地夸孩子好养活,客气得不正常。
“我明天去打听打听。”
第二天一早,白老蔫没等去打听,消息自己来了。
他们村也有人认识白家沟的人,东传西传就传过来了。说白守财家生了个四闺女,请钱半仙看过八字,命硬克父,是个灾星,白家不敢养才送出来的。
表婶一听,脸都绿了。
“不行,这孩子不能要!”表婶把围裙一甩,“怪不得猪崽昨晚上全死了,就是这丫头带来的灾!”
白老蔫犹豫,“可是都已经收了……”
“收了也得退!”表婶嗓门一下拔高了,“我盼了这么些年才盼来个孩子,我是想要个孩子,不是想要个灾星!你看看后院,那一窝猪崽,那是钱呐!”
“要不……再养两天看看?”
“看啥看?再看两天,是不是连房子都得塌了你才甘心?”表婶指着后院的方向,“白老蔫,你要是不退,我今天就回娘家,你自个儿跟那灾星过去吧!”
白老蔫这人耳根子软,被老婆一顿闹,撑不住了。
当天中午,白老蔫就抱着孩子,踩着泥巴路,走了三十里地来到了白家沟。
白守财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白老蔫抱着草筐站在门口,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
“老蔫叔,你……你怎么来了?”
白老蔫一脸晦气,把草筐往白守财怀里一塞,“守财啊,这孩子我不能要。”
白守财愣了,“不是说好了的嘛,您咋……”
“你也不跟我说实话!”白老蔫压低声音,脸上又急又气,“你那闺女命硬克父的事,你咋不早说?昨晚上我家一窝猪崽全死了,你说跟这丫头有没有关系?”
白守财张了张嘴。
“米我也不要了,你退给我就行。”白老蔫抹了把脸,“守财,不是叔不帮你,实在是……叔也怕呀。”
白守财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草筐,草筐里的孩子又醒了,黑豆似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天。
白赵氏从屋里出来,一看这阵仗,脸就黑了。
“咋回事?退回来了?”
白老蔫把猪崽的事一说,白赵氏把拐棍往地上连杵了三下,“我就说嘛,这丫头就不是个好东西!克父败门,走哪儿祸害哪儿!”
白老蔫走了,走之前把那斗米也扛回去了。
白守财抱着草筐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白赵氏一点不心疼,冲他吼,“愣着干啥?再找人家送!往远了送!这回你可给我打听清楚了,别找那些胆小的!”
里屋的帘子动了一下,王秀娥扶着墙站在门框后头,身子都在抖。她想冲出来,可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站不住。
“守财,别送了,求你了……”
白赵氏一回头瞪她,“你嚎什么嚎?生不出儿子还有理了?你要是心疼,你自个儿抱着走,别在我白家待了!”
王秀娥眼泪哗哗地流,可她不敢再说话了。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说的话连个屁都不算。
白守财把草筐重新裹好,低着头出了门。
雪后的路更难走了,泥巴和雪搅在一起,每一步都要费大力气拔脚。他扛着草筐,走得歪歪扭扭,不知道该往哪去。
三十里外的老蔫叔不要了,那还能送谁?
白守财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想了半天,想到了他堂哥白满仓。
白满仓家在隔壁村,家里条件比老蔫叔好些,婆娘刘巧嘴是个泼辣人,但他家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兴许不在意再多个闺女。
白守财抱着草筐又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