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蔫把孩子从白守财手里接过去的那天晚上,心情确实是好的。
他跟他婆娘盼孩子盼了七八年,庙也拜了,偏方也吃了,连村东头那棵老柳树都拴了红绳,肚子就是没动静。这回白守财送个现成的来,虽说是闺女,可有总比没有强。
表婶更高兴,抱着孩子不撒手,在炕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你看这小鼻子小嘴,跟画的似的。”
白老蔫坐在炕沿上,难得地笑了,“行了,别老翻腾孩子了,让她睡会儿。”
“我就看看嘛。”表婶把孩子放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又拿了床小被子给她盖上,“他叔,咱叫她啥?”
白老蔫想了想,“叫妮儿吧。”
“妮儿。”表婶念了念,乐了,“好听,小妮儿。”
她高兴得睡不着,守在孩子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看着看着自己先打起了盹儿。
后半夜,白老蔫被一阵猪叫吵醒了。
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尖厉的、像杀猪似的惨叫。
他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棉鞋就往后院跑。表婶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喊,“咋了?”
“猪圈出事了!”
白老蔫跑到后院一看,当场就懵了。
那头老母猪像是撞了邪,在圈里横冲直撞,两百来斤的身子往栅栏上撞得咣咣响。一窝六个猪崽,有四个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被踩得扁塌塌的,血和泥混在一起。还有两个被挤到了墙角,浑身发抖,哼哼唧唧的,也没什么精神。
“我的猪崽子!”白老蔫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心疼得直抽气。
六个猪崽,那是他开春以后最大的指望。年前母猪下了崽,他都算好了,开春养大了卖出去,至少能换七八十块钱,够他把院墙修修、再添两袋化肥的。
现在好了,一夜之间死了四个。
表婶跟着跑出来,看见满地猪崽尸体,先是“啊”了一声,然后慢慢地,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她没说话,扭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堂屋里头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
白老蔫也听见了,两口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白老蔫蹲下来,把死掉的猪崽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到边上,手上全是血,在雪地里冒着热气。他干这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全是冻的。
表婶站在后面,拢着棉袄,半天冒出一句,“他叔,你说这事……是不是跟那孩子有关系?”
“你别瞎说。”白老蔫头也不抬。
“我怎么瞎说了?前天母猪还好好的,昨天你把那孩子抱回来,今天猪崽就死了,你说巧不巧?”
白老蔫不说话了。
表婶又说,“守财那人你又不是不了解,扣搜得很,他能平白无故地把闺女送人?肯定是那孩子有毛病!”
“人家说了,是家里养不起。”
“养不起?呸!”表婶一跺脚,“白家四个闺女,他白赵氏那老婆子还能养不起一个?是不敢养吧!你想想,守财今天来的时候那个样子,那脸上写着的是养不起吗?那是怕!”
白老蔫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表婶蹲下来跟他面对面,压低声音,“他叔,我盼了七八年才等来个孩子,我比谁都想要。可你看看这后院,这是什么兆头?我不怕别的,我就怕……”
她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两口子在猪圈边上蹲了半天,最后白老蔫站起来,“等天亮了我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咋回事。”
天一亮,白老蔫还没出门呢,事就来了。
他们村西头的老李家婆娘到他家来借簸箕,一进门看见炕上躺着个婴儿,嘴快得很,“哟,老蔫,你家哪来的娃儿?”
白老蔫说是亲戚送的。
老李家婆娘歪着头想了想,“你白家沟的亲戚?姓白的?该不会是白守财家那个吧?”
白老蔫心里咯噔一下,“你咋知道?”
“嗨,这事前后三个村都传遍了!”老李家婆娘嗓门一下就上去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眉飞色舞地说,“白守财媳妇儿又生了个闺女,第四个了,请钱半仙看了八字,说那丫头命硬得很,克父败门,白家不敢养,到处找人送呢。”
表婶正在灶房熬粥,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啪”一声掉进锅里。
她三步两步冲到堂屋,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不清是气还是怕了。
“白老蔫!”
白老蔫苦着脸看她。
“你听见了?命硬!克父败门!钱半仙都发话了!”表婶的声音越来越尖,“怪不得守财急着送人,怪不得猪崽全死了,这丫头就是个灾星!”
老李家婆娘在边上添油加醋,“可不是嘛,白家沟的人都说,这孩子落地那晚上,雪下得邪乎,跟老天爷发丧似的。你们可悠着点,别把灾招家里来了。”
表婶一把掀开被子,把炕上的孩子抱起来,孩子被她这一弄,哇地哭了。
“别哭了!”表婶嗓子一厉,随即又软下来,可不是心软,是声音里带着怕,“他叔,这孩子今天就得走。”
白老蔫靠在门框上,半天挤出一句,“可是……守财那一斗米……”
“米我退给他!”表婶把孩子往草筐里一放,动作比昨天抱起来的时候粗糙多了,“猪崽死了四个,那可不是一斗米能买回来的!白老蔫,你今天要是不把这孩子送走,我现在就回娘家,你信不信?”
白老蔫信。
他这婆娘别的事好商量,这种事上犟起来,牛都拉不回来。
白老蔫进里屋扛出那袋米,又把孩子包好放进草筐,出门前看了表婶一眼。
表婶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刷锅,刷得哐哐响,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白老蔫抱着草筐出了门,走了三十里地,回到白家沟。
白守财家的院门开着,白守财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冷天里听着格外脆。
白老蔫站在院门口,嗓子眼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才喊出来,“守财。”
白守财抬头一看,斧头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定住了。
他先看见了白老蔫,然后看见了白老蔫怀里的草筐。
斧头咣的一声劈在了柴墩子上,歪了。
“老蔫叔……你怎么……”
白老蔫把草筐往他面前一递,“守财啊,叔对不住你,这孩子……叔不能要。”
白守财没接,“叔,说好了的事……”
“我知道说好了。”白老蔫把头一低,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可是你也没跟我说实话啊。这孩子的事,前后三个村都知道了,你不说,人家也会说。昨晚上我家一窝猪崽死了四个,四个啊守财。”
白守财不说话了。
“米我带回来了,你退给我。”白老蔫把米袋子放在地上,“不是叔绝情,是叔也要过日子。”
白守财接过草筐,手僵在那,像是托着一块烧红的炭,放不下也举不起。
白老蔫走了,佝偻着腰,走得很快,像是晚一步就要反悔似的。
白赵氏的拐棍声从堂屋里传出来。
“退回来了?”
白守财站在院子里,“嗯”了一声。
白赵氏杵了三下拐棍。
“我早说了,这丫头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行了,这回你往远了送,越远越好。”
白守财低着头看草筐里的孩子。孩子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也不知道攥着什么。
白赵氏又催,“愣什么?明天就送!送你堂哥满仓家去,他家两个小子了,不缺丁,兴许不嫌弃。”
白守财点了点头,抱着草筐进了屋。
里屋的帘子后头,王秀娥已经哭不出声了。她听见了外面所有的对话,一个字不落。
白守财把草筐放在炕边上,王秀娥颤着手把孩子抱出来,搂在怀里。
孩子闻见了她身上的奶味,下意识地拱了拱,嘴巴一张一合地找。
王秀娥把衣襟解开,把孩子凑过去。孩子含住了,咕嘟咕嘟地吃起来,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王秀娥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孩子脸上,孩子也不躲,就那么吃着,脸上的泪珠被她细小的呼吸吹出一个小水泡。
白守财坐在炕沿上,背对着她们,一句话不说。
窑洞外头,风停了,雪又开始下了。
白赵氏在自己屋里叫骂了半天,最后一句话隔着院子传过来——
“明天!必须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