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白守财就醒了。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半天,听着身边王秀娥细微的呼吸声和孩子偶尔的吧唧嘴声。炕洞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悄悄起身,穿好棉袄,把草筐从墙角拿过来。
王秀娥其实也没睡,听见他的动静,身子一下就僵了。
“守财。”
白守财不说话,把干麦秸重新铺好,又拿了块干净点的棉布垫在底下。
“守财,你要送哪去?”
“满仓哥家。”
王秀娥坐起来,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满仓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巴像刀子似的……”
“总比没人要强。”
王秀娥抱着孩子,抱了好半天,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孩子从怀里移出来。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疼似的。
白守财接过孩子放进草筐,孩子还睡着,小脸蛋上被窝里的热气烘得红扑扑的。
王秀娥突然拉住他的袖子,“你跟满仓嫂说,这孩子不挑食,喂什么吃什么。她怕冷,睡觉得靠着人。她……她还没名字,让他们给起一个。”
白守财应了一声,抱着草筐出了门。
院子里,白赵氏的灯还亮着。她没出来,只是隔着窗棂说了一句,“这回给我办利索了,别再让人退回来。”
白守财没应,低着头出了院门。
白满仓家在白家沟东边的吴庄,走过两道河沟就到了,不算远。
白守财紧赶慢赶,太阳露头的时候到了吴庄。
白满仓家的日子比白老蔫家好过些,三间半砖半坯的房子,院墙齐整,门口还拴着一头驴。白满仓是个做泥瓦匠的,农闲的时候给人家盖房子,多少能挣几个钱。
白守财拍门的时候,白满仓的婆娘刘巧嘴正在院子里喂鸡。
“呦,守财?”刘巧嘴扔了瓢鸡食,拍拍手迎上来,“大清早的跑这来干啥?吃了没?”
“嫂子,满仓哥在家不?”
“在呢,窝炕上呢,昨晚上喝了酒,还没起。”刘巧嘴眼尖,一下看见了草筐,“这啥?”
白守财把来意说了,话说得很小心,把“命硬克父”那茬全掐了,只说家里穷养不起,想送给堂哥当闺女养。
刘巧嘴把孩子从草筐里抱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长得倒还行,白白净净的。”
她扭头冲屋里喊,“满仓,你出来一下!”
白满仓从屋里出来,穿着件破棉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咋了?”
“你堂弟给你送闺女来了。”
白满仓一愣,看了白守财一眼,又看了看孩子,搓了搓鼻子,“我家都两个小子了,再来个闺女……”
“闺女怎么了?”刘巧嘴白了他一眼,“我生了两个皮猴子,正好想要个闺女贴心。”
白守财松了口气,赶紧说,“嫂子,这孩子特好带,不闹人,吃饱了就睡。”
“行吧。”刘巧嘴拍了板,“就当给我两个小子养个妹妹。”
白满仓没什么意见。在这个家里,刘巧嘴说了算,他只负责干活和喝酒。
白守财放下草筐,走的时候腿都是轻的。他没敢提米的事,上回在老蔫叔那丢了一回人,这回不好意思再开口。
他刚走到吴庄村口,身后就传来刘巧嘴的大嗓门在训白满仓,“你看你那个鸟样,一大早让你去挑水,你就知道睡!”
白守财加快脚步往回走,心想着这回应该稳了。刘巧嘴这人虽然嘴碎,但办事利索,她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他这么想着,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可他不知道的是,事儿到了晚上,又翻了天。
白满仓家的两个小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皮得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刘巧嘴把孩子放在炕上,交代大儿子看着,自己去灶房做晚饭。
没一会儿功夫,大儿子白大虎跑过来扯她的衣角,“娘,那小东西尿了。”
“尿了就换块布垫上,你不会啊?”
白大虎又跑了。
过了一会儿,二儿子白二虎也跑来了,“娘,那小东西又哭了。”
“哭就让她哭,哭累了就不哭了。”
两个小子跑来跑去,跟看猴似的看那婴儿。刘巧嘴做好饭,端到堂屋,叫一家人吃。
白满仓喝了两口包谷酒,吃着饭,忽然说了一句,“巧嘴,我下午去隔壁村送砖的时候,碰见白家沟的二贵了。”
“啥事?”
“他说……守财那闺女,钱半仙给看过八字了。”
刘巧嘴夹菜的筷子停了,“啥八字?”
白满仓压低声音,“说那丫头命硬,克父败门。之前先送的老蔫叔家,当晚上猪崽就死了一窝,第二天就退回来了。”
堂屋里一下安静了。
刘巧嘴的脸慢慢沉下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白守财这个瘪犊子!”
白满仓赶紧说,“也不一定信那个……”
“你闭嘴!”刘巧嘴一指头戳在白满仓脑门上,“老蔫叔家猪崽死了一窝,这还不一定?白守财那个怂货,把灾星往自家堂哥家送,这是人干的事?”
话音刚落,屋外头传来一声尖叫。
是刘巧嘴她娘,隔壁住着的老太太。
“巧嘴!巧嘴你快来!”
刘巧嘴跑出去一看,她娘捂着肚子蹲在茅房外头,脸色煞白。
“娘,你咋了?”
“我肚子……肚子不对劲,下身出血了。”
刘巧嘴扶着她娘进屋一看,裤子上一大片暗红。老太太今年五十出头,月事早就没了,突然见了红,把一家人都吓坏了。
白满仓要去请大夫,刘巧嘴一把拽住他,“请啥大夫?你看看炕上躺着的那个东西!”
她指着里屋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气还是怕,“白天送来个灾星,晚上我娘就见了血,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白满仓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刘巧嘴冲进里屋,把孩子从炕上抱起来塞进草筐,动作又快又粗,像是在搬一包嫌脏的东西。
孩子被她一弄,哇地哭了,哭声尖利刺耳。
“哭!就知道哭!”刘巧嘴把草筐往堂屋一放,冲白满仓吼,“今晚上就给我送回去!现在!立刻!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送回去!”
白满仓看了看炕上疼得直哼唧的丈母娘,又看了看草筐里哇哇大哭的婴儿,拿起了门后的扫帚。
不是打人,是做主。在这个家里他难得做一回主。
“行,我送。”
他抱起草筐就往外走,刘巧嘴在后头追出来喊,“你告诉白守财,让他以后离我家远点!他那个灾星闺女,谁家敢要谁家要去,反正我们家不伺候!”
白满仓抱着草筐出了门,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躲在云后面,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不敢走夜路去白家沟,就在吴庄村口的碾盘上坐了一夜。
草筐里的孩子哭了一阵,哭累了就不哭了,小嘴一张一合地吸空气,也没奶吃。
白满仓看着这孩子,叹了口气,“小东西,不是叔不要你,是你这命……叔也怕啊。”
孩子当然听不懂。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草筐里,黑豆似的眼睛在夜色里亮闪闪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天一亮,白满仓就抱着草筐去了白家沟。
白守财开门看见他堂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熟悉的草筐,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魂似的。
“哥,你……”
白满仓把草筐往他怀里一塞,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和火气,“白守财,你可真行。你闺女命硬克父的事你不说,让我家老太太遭罪。昨晚上我丈母娘见了红,差点没吓死,你说这事你怎么赔?”
白守财张着嘴说不出话。
“以后白家的事你自己兜着,别往亲戚身上推。”白满仓说完,扭头就走了。
白赵氏又从屋里出来了,脸比锅底还黑。
白守财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草筐,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两家人,都退了。
白赵氏的拐棍戳在冻硬的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白守财的心窝子上。
“我就说,这丫头到哪祸害到哪。”白赵氏冷冷地看了一眼草筐,“守财,你自己想想办法吧。”
想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白守财抱着草筐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草筐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好像已经习惯了被人抱来抱去、退来退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被送去的地方。
屋里,王秀娥扒着帘子缝看着院子,眼泪流干了就剩干嚎,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来。
白赵氏又说了,“白家沟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了,你再想送也没人敢要。要我说,趁天黑扔河滩上去,老天爷要收就收了,跟咱白家没关系。”
白守财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草筐里的孩子。
孩子正好睁开了眼,黑豆似的眼珠子直愣愣地望着他。
白守财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