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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4 14:40:17

天黑得早,才五六点钟,天就跟扣了口锅似的,连个星星都看不见。

白守财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旱烟锅子抽空了三锅。白赵氏催了他四五回,他一直没动弹。

最后一回,白赵氏拐棍杵到了他脚边上,“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去!我一个老婆子,拎着草筐扔河里,不丢人的是我,是你白守财!”

白守财站起来了。

他进屋拿草筐的时候,王秀娥死死抱着孩子不撒手。

“守财,你要送哪?”

白守财不看她,“再去看看有没有别的人家收。”

王秀娥死活不信。她听见了白赵氏那些话,“扔河滩”三个字像刀子似的戳在她心口上。

“你骗我。”王秀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了,“你要把她扔了。”

“我再去问问。”

“你去问谁?白家沟的人谁不知道了?你是去扔孩子的,你就说实话!”

白守财一把把孩子从她怀里拽出来。

王秀娥的指甲划在他手背上,划出了三道血印子,白守财嘶了一声,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王秀娥要从炕上下来追,两条腿软得跟棉花似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就跪在了炕沿底下,额头磕在了冰凉的地上。

“白守财,求你了,你把孩子给我,我自己养,不花你白家一粒米,我带着她回娘家,行不行?”

白守财停了一下。

白赵氏在院子里喊,“磨叽什么呢?天要下雪了!”

白守财把孩子塞进草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王秀娥趴在门槛上,手伸着,抓了个空。

她想喊,嗓子哑得只剩下气声。她想追,腿根本不听使唤。月子里伤了身子,这两天又没正经吃过东西,整个人虚得像一片被风吹干的纸。

白守财抱着草筐出了院门。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脸上就化了。

白家沟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出了村往南,过一片苞谷地就是河滩。那条河叫白水河,夏天水大的时候能没到人腰,冬天水浅,可冷,结了薄冰。

白守财走在苞谷地的田埂上,枯掉的苞谷秆子戳在地里,像一排排光秃秃的手指头。

草筐里的孩子一声不吭。

从生下来到现在,两天不到,这孩子被送了三回,退了两回,挨过冻受过颠簸,不知是太小了还是太累了,连哭的力气都攒着用。

白守财走到河滩边上,站住了。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落了一层薄雪,白花花的。河水在冰碴子底下流着,发出咕咕的声响。

白守财把草筐放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他蹲下来,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黑豆似的眼珠子盯着他看。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看着。

白守财的手放在草筐边上,手指抖得厉害。

他想起钱半仙那句话,“命硬,克父败门”。他又想起老蔫叔家死掉的猪崽,想起堂哥家丈母娘见了红时那个惨白的脸。

他闭了闭眼,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第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孩子的哭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守财,你干什么?”

白守财浑身一激灵,回头一看。

河滩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头上裹着黑布巾子,手里捏着一沓黄纸,旁边的石头上摆了个破搪瓷碗,碗里烧了半截香,在风里明灭不定。

秦桂芝。

白家沟人人躲着走的寡妇。

白守财认出了她,第一个反应不是心虚,是恼火。

“关你啥事?大半夜的蹲在这,吓人。”

秦桂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草筐边上,低头看了一眼。

草筐里的孩子正好张了张嘴,像是要打哈欠,又像是在无声地哭。

秦桂芝抬起头看白守财,目光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可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白守财,这是你闺女吧?”

白守财不说话。

“大冬天的,你把刚生下来的娃扔在河滩上?”

“我没扔,我……我放这歇会儿。”

秦桂芝没理他这个鬼话,又低头看了看孩子,伸手摸了摸那张小脸。凉的,冰凉的。

“都凉透了,你还在这歇?”

白守财被她这话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天黑也看不出来,只有嘴硬的份儿,“秦桂芝,你少管闲事。这是我白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你白家的事?”秦桂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这是一条人命,不是你白家的一头猪,说扔就扔。”

“你——”

“你扔的不是娃,是你白家的良心。”

这话不重,可白守财像是被人照着胸口捶了一拳,脸上的筋一抽一抽地跳。

他咬着牙说,“这丫头命硬克父,钱半仙看过了,谁家都不敢要。送了两家,一家死了猪崽,一家见了红,都退回来了。我要是留着她,我白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还过不过了?”

秦桂芝听完,没吱声。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那半截香吹灭了。

白守财以为她没话说了,伸手要去拿草筐。

不是要抱回去,是要……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秦桂芝先他一步,弯腰把草筐抱了起来。

白守财愣住了,“你干啥?”

秦桂芝把草筐搂在怀里,孩子的小脑袋靠在她的胸口上,她用手拢了拢棉袄,把孩子挡在风外头。

“这娃,我要了。”

白守财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我说,这娃我要了。”秦桂芝看着他,声音平平的,“你不是说谁都不敢要吗?我要。”

白守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着嘴看着秦桂芝,看着她怀里的草筐,脑子里嗡嗡的。

秦桂芝在白家沟是什么名声?

扫把星。

她命里克夫,头一个男人结婚不到两年,在窑厂干活被塌下来的土埋了。第二个男人是外村的鳏夫,跟她搭了伙没半年,出去赶集的路上翻了车,人当场就没了。

从那以后,全村人看见她就绕着走,连孩子都知道,“别跟秦家那个寡妇说话,沾了晦气”。

白守财回过神来,“秦桂芝,你……你不怕?”

“怕什么?”

“这丫头命硬,克父败门,钱半仙说的。”

秦桂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冷冰冰的、看透了什么的笑。

“我都克死两个男人了,还怕一个奶娃娃克我?”

白守财被她这话堵得结结实实。

秦桂芝抱着孩子转了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白守财,你回去吧。这孩子从今以后跟你白家没关系。你白家的良心卖不卖钱我不知道,但这条命,我接了。”

说完,她抱着草筐,踩着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白守财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个藏蓝色的背影越走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掉了。

他站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是疼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里有个什么地方塌了一块。

半天,他弯腰捡起秦桂芝落在石头上的那个破搪瓷碗,碗里还有没烧完的黄纸灰。

他想了想,把碗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两手空空,往白家沟走回去。

草筐没了,米也没换到。

他娘要是问起来,他就说,送出去了。

至于送给了谁——

扫把星要了灾星。

这个消息,用不了明天,白家沟就会炸开了锅。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上,白守财只想回家,不想再想了。

他走出河滩的时候,身后的白水河在薄冰底下汩汩地流着,什么都不知道。

而秦桂芝的窑洞里,一盏油灯亮了。

她把孩子从草筐里抱出来,放在炕上,解开棉袄扣子,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上暖着。

孩子太小了,只有一天多大,手指头跟小虾米似的,蜷在一起。

秦桂芝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没什么表情。

“小东西,以后你就跟着我了。”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别怕,你命硬,我也命硬,看谁硬过谁。”

窑洞外头,雪下得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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