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以为阿婆嘴里的好看只是母亲看儿子都觉得好看罢了。
没承想,没过几日,顾南舟回来了。
当真长得跟画里的人一样。
唇红齿白,极为俊秀。
寒冬腊月,他是回来过年的。
他倒是彬彬有礼,没对阿婆收留我多说什么,还谢谢我在家照顾阿婆。
我一直以为,读书人都是江逾明那种。
在家什么也不干,讲究什么君子远庖厨。
顾南舟在家什么都做,自他回来起,每日天不亮就去河里敲冰挑水。
看完书就捡柴劈柴。
我不解:「你是读书人,金贵着呢,怎么能做这些?」
他擦了擦汗,看着我露出一丝笑意。
「娘供我读书已是不易,我若不再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这书就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我怔在原地。
原来读书人和读书人,也是不一样的。
顾南舟在家待了两个月,我们从一开始的尴尬陌生,也逐渐熟络起来。
他不像江逾明那样每日都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而是时不时跟我聊天,给我讲些书里的典故。
有时候接了抄书的活儿赚了钱,还会给我和阿婆一人买一盒蛤蜊油擦手。
说我的手都起冻疮了,让我别那么辛苦。
我就给他纳鞋底,补衣服。
家里有了他,逐渐多了些欢声笑语。
顾南舟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些次我干活儿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人看我。
可一回头,身后却只有顾南舟。
他侧着身子,露出的耳朵却微红。
一日我从河边洗衣回来,却听到屋里压低的声音。
起初我心里一沉。
还以为是借住时间太久,阿婆和顾南舟想让我走却又不好意思说,才偷偷议论。
我手冰冷下来,悄悄贴近,却听到阿婆问:
「儿啊,你跟娘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上阿衡了?」
阿衡是我的名字,我叫宋锦衡。
我微微睁大眼,抓住门闩。
顾南舟没说话,屋里一时寂静。
我咬住下唇。
我当然知道,我是配不上顾南舟的。
纵使我觉得我很好,没有哪里比别人差。
可我到底是被休弃的。
顾南舟长得好,又没成婚过。
哪里会喜欢我呢?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屋里却响起顾南舟有些低沉的声音。
「是,娘,我是喜欢阿衡。」
阿婆却开口,有些发愁道:
「阿衡这姑娘是个顶好的,心地善良,又手脚勤快,长得也好看。
「只是儿子,咱家家徒四壁,你又一直没考上功名,人家嫁过来也是吃苦。」
顾南舟便沉默下来。
这天的话,我就当没听到。
只是自那之后,顾南舟对我的态度就变了,还是温和有礼。
却总显得有些疏离。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日夜里,我突然看到阿婆满面愁容,眼角含泪。
我一惊:
「阿婆,出什么事儿了?」
阿婆擦了擦眼泪,沉默许久后开口:
「南舟不想读了,要回来种地。」
我不明所以:「为什么?南舟哥不是读书读得好好的吗?」
阿婆叹了口气,终于说起来过往。
原来顾南舟学问一直很好,每次考试之前,先生都说他一定能中。
可他每次一考试,就倒霉。
要么就是考前一天吃坏东西,不得不中断考试出来。
要不就是考前同窗打架,无辜路过的他却被砸来的砚台伤了手腕,无法去考试。
最倒霉的一次是在去赶考的路上被发疯的牛给撞进了河里。
人倒是没多大的事,只是出来收拾好时,早已经误了考试的时辰。
阿婆捂住脸:「从他六岁念书开始,先生就说他是个神童,他十岁那年就让他去考童生试。
「可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是年年倒霉,次次背运。
「到现在,家里已经没钱供他了,你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顾南舟推门进来,低声道:
「娘,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
可他说着认命,眼底却全是不甘的痛苦。
我这才恍然。
在我看来,顾南舟学问不在江逾明之下,甚至远有过之。
为何二十多了,还是个白身,什么功名都没有呢?
原来是这样。
这一晚,阿婆屋里一直传来低低的哭泣。
我知道她心里苦。
自己的儿子这么优秀,拼了命供了这么多年,可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岂能不难受?
顾南舟那边也不时有翻身的声音。
十年寒窗苦读,如今尽皆付诸东流。
而且不是因为考不上,是因为没得考。
他大概,才是最难受的那个人。
我迷迷糊糊也没睡好。
半梦半醒间,我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那年大旱,流民四起。
我娘从村口救了个老头儿,给了他一碗粟米粥。
老头说自己是个算命先生,为报我娘一粥之恩,给我算了一卦。
他皱着眉看了我许久,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后,哑声道:
「这姑娘......八字当真稀奇,居然是个极强的旺夫命!
「往后谁若是当了她夫婿,必定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命里有享不尽的富贵!」
我猛地惊醒过来!
模糊的记忆里,当时我娘只当他是说吉祥话为了哄我们开心,也没往心里去。
这些年,我也早不记得这句话了。
只是如今想想,确实是有些蹊跷。
我还记得江逾明家中极穷,眼看着是读不起书了,结果我嫁过去不到三月,就在山上找到一棵老山参。
卖了凑了束脩,他才能去镇里念书考试。
后来到了考秀才,那日婆婆买了面给他吃,我却不小心把面碗打翻了。
婆婆打骂我许久,逼我吃了那碗面。
结果当夜我就开始腹痛难忍,一直疼了两三日才好起来。
倒是江逾明没吃那碗面,什么事儿都没有。
考举人之前,他老师说他学问还差些,让他下次再考。
江逾明不甘心,每日在家苦读。
临考前一天,我给他收拾书桌,有风把书吹乱。
我随后放在他桌上。
后来他中了举人才听他说,那日我随手翻的那页,居然正好有两道试卷中的考题!
他那天看了正好记住,这才勉强吊车尾考上了举人!
想起这一件件一桩桩,我心猛地跳了起来。
莫非......
那个老头说的是真的?!
......
鸡还没打鸣,顾南舟就起了。
他要去先生家里请辞,从此不再读书。
他出门时,阿婆就看着他抹眼泪。
我终于按捺不住,握住阿婆的手轻声道:
「阿婆,要不......我嫁给南舟哥吧。」
我和顾南舟的婚事办得简单,扯了一块红布,买了一对红烛。
阿婆把她娘留给她的一只银手镯给了我。
还一个劲儿拉着我说:
「好孩子,家里穷,让你受委屈了。」
我却不觉得委屈。
我很喜欢顾南舟。
当然,嫁给他也是存了报恩的心思。
婚后我极力劝阻他放弃科举的决定,让他再试一次。
顾南舟见我坚持,到底还是答应下来。
很快就到了童生试的日子。
我和阿婆送顾南舟去考试,去考场的大路来来往往有许多人,热闹极了。
两边商贩叫卖,沿街开了许多商铺。
往常,我们是最经常走这条路的。
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刚一过来,我心里就突突地发慌。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我勉强压下来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却更强了。
我一把拽住顾南舟的袖子。
「相公,我们别走这条路,换条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