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巷的早晨是从炸油条的生音开始的。
沈若晴蹲在废品堆旁边,伸手在一堆塑料瓶和旧报纸里翻。七月的太阳刚冒头,苍蝇已经围着她转了。她头上粘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塑料薄膜,薄薄地贴在发顶上,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创可贴。
阿芬靠在门框上,咳嗽了两声,嗓门还是大的:“找金子呢?昨晚上你翻到两点,今天又来!那堆破烂里能有啥!”
沈若晴没回头,手停了一下。她摸到一个东西,冰凉,比石头沉,比金属温。她用力扯出来,是一个裹着灰的绒布袋。绒布袋上有一圈已经发黑的暗红丝线,像是绑过什么。
“你管我。”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绒布袋的口松开。
阳光从巷子东头斜射过来,照在她手心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石头露出来,通体暗红,像一块凝固的血。灰尘擦掉之后,颜色深得发黑,却有光在里面慢慢流动。
沈若晴眼睛一眯。
那一瞬间,她眼前闪过一道极淡的红光。像有人用红笔在太阳底下画了一道线。她知道这不是太阳晃的。这种感觉从三个月前开始出现,每次她盯着石头看,眼睛就会变得特别尖,好像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说话。
“阿晴!”阿芬又在喊,“进来喝粥!今天你二叔公要来拿洗衣机——哎呀你先别翻了!”
沈若晴把红石头塞回绒布袋,站起来。她穿的那双胶鞋左边鞋底脱了胶,走一步,“啪嗒”一声。
粥是白粥,配一碟萝卜干,还有一个咸鸭蛋。阿芬把咸鸭蛋往沈若晴面前一推:“你吃,我不爱吃鸭蛋。”
“骗人。”沈若晴把鸭蛋掰开,蛋黄流油。她把蛋黄抹进阿芬碗里,自己吃蛋白。
“死丫头,手真欠。”阿芬骂了一句,低头喝粥,嘴角翘起来。
隔壁病房的设想在沈若晴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对,不是病房。阿芬还没住院。住院要五千块押金。她们没有五千块。
阿芬有糖尿病,眼睛越来越花,最近走路开始撞门框。医生说得赶紧打激光,等眼睛底下的血管坏死了,就彻底瞎了。可一针要两千八,要打四次。
沈若晴算了算。家里所有的钱,加上昨天卖纸壳的三百二,一共一千九。
她把红石头的事想了一遍。这石头是三年前她在江边捡来的。那天发大水,上游冲下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在淤泥里翻了半天,只捡到这一个绒布袋。石头成色像是红宝石,但她不敢确定。城中村没有懂宝石的人,只当是破玻璃珠子。她拿去给一个二手贩子看过,对方出五十块,她没卖。没理由,就是觉得不该卖。
现在,得卖了。
沈若晴下午去了城东的古玩市场。她故意绕开二手贩子老周,直奔巷子最深处一家当铺。那家当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诚信典当”。字体是描金的,金已经掉了一半。
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鞋底啪嗒响了两声。
“姑娘,进来吧。门口站着不晒啊?”
说话的是柜台后面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不像当铺老板,像刚从哪个写字楼里出来的人。他正在整理一叠票据,见沈若晴进来,抬眼看了一下。
“典当还是卖?”
“卖。”沈若晴把绒布袋放在柜台上。她手指在暗红丝线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这个动作她没注意。
男人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她一眼。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手上,再到绒布袋上。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你这手,适合摸石头。”
沈若晴没说话。
男人打开绒布袋,红石头滚出来。他脸上的笑意没了。
他拿起石头,走到窗口,对着阳光反复看。然后他取出一枚小小的放大镜,抿着嘴,眉头慢慢收紧。最后他放下石头,回到柜台后,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比对了一会儿。
“你这石头,从哪儿来的?”
“捡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江边。”
男人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沈若晴没有躲。她的眼睛很亮,黑是黑白是白,黑白之间没有杂色。
“你叫什么?”
“卖东西还要报名字?”
男人笑了一声:“行。你卖多少?”
沈若晴本来想说五千。那是她心里算了很久的数字。但就在开口前,她眼睛又晃过那道红光。她突然改了主意。
“三万。”
空气静了一秒。
“三万?”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惊讶,倒像在品味这个数字。
“买就买,不买我走。”沈若晴说着,真的伸手去拿石头。她不是欲擒故纵。她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还价。三万块,够阿芬打四次激光,还剩下一千多。她知道这石头远不止三万。但她们急用钱。
“一万。”男人说。
沈若晴已经转身了。
“等等。”男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现金,他数出三叠,“三万,清点一下。”
沈若晴心跳漏了一拍。
她数钱,手指在钞票上搓动,像是在搓一颗看不见的石头。她知道这钱来得太容易。她也知道,能让人现场掏三万块的东西,肯定更值钱。但她需要钱。
数完,她把钱塞进一个旧塑料袋里,裹了两层,揣进怀里。
“能留个联系方式吗?”男人问。
“不留。”
“以后有好东西,随时来找我。我姓许,许衍。”男人递过一张名片。
沈若晴没接,推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时,许衍已经拨通了电话。他声音轻快,像在报告一道菜的成色:
“沈总,你要的石头,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确定?”
“百分之九十。火色正,分量对,产地应该是缅北老坑。我待会儿送过去。”
“卖石头的人呢?”
许衍顿了一下,走到窗口,往街上看。沈若晴已经快走到巷口,旧胶鞋啪嗒啪嗒响着,背影又瘦又直。太阳照在她身上,像一根钉子钉在街上。
“人比石头有意思。”许衍说。
挂了电话,他把那颗红石头放进一个黑色丝绒盒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在背面写下一行字,字迹潦草:
芦花巷·沈若晴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把“晴”字涂掉,改成“若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改。但总觉得,那个女孩,不该只有一个晴天的晴。
巷子口,沈若晴走得很快。怀里的钱被体温捂热了。她的鞋底啪嗒啪嗒敲着石板路,像在打拍子。经过炸串店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买了两串年糕,一串甜酱一串辣酱。
甜的给阿芬,辣的自己吃。
她回头看了一眼,古玩市场的牌坊已经模糊在热浪里。
她不知道,这颗石头会把她拽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也不知道,同一时刻,江城的另一头,一个和她同岁的女人,正在落地窗前等着这颗石头。
那个女人的桌上,放着一只与她送给阿芬一模一样的咸鸭蛋。
蛋没有切开。
她不吃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