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医院的内科走廊永远有股味道。消毒水盖不住厕所,厕所盖不住做饭。沈若晴坐在二楼楼梯拐角,把缴费单折成四折,再折成八折。
折得不能再折了。
五千块押金,加上第一针激光两千八,一共七千八。她怀里揣着三万,交完还剩两万二。够打四次激光,还剩一万一。她算这个账的时候,手指在牛仔裤上划来划去,像在搓石头。
“啪嗒。”
鞋底又脱了一截。她弯腰把鞋底按回去,胶皮和地面之间挤出一声难听的响。坐旁边的大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挪了挪屁股。
沈若晴没抬头。
阿芬在走廊尽头的眼科门诊里坐着,沈若晴排队缴费。队伍很长,前面有个男的,在窗口和收费员吵。
“怎么又涨了?上次来不是这个价!”
“系统调价了,您不做可以让后面先来。”
“我不做?我不做你给我妈治啊?”
男人声音很大,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沈若晴看了一眼,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松垮,腋下汗湿了一片。他手里攥着一张医保卡,指关节发白。
沈若晴收回视线。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她跟在后面,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阿晴!”
阿芬从门诊里探出头来,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你过来!我问了医生,说可以先做检查,押金晚点交也行!”
沈若晴没动。她知道阿芬在说谎。昨晚阿芬偷偷把病历翻出来,拿手机拍了一张药价表。阿芬以为她没看见。
拍到她了。
“交押金,办住院。”沈若晴把缴费单和钱从窗口塞进去。她把钱裹了三层塑料袋,收银员拆的时候,塑料袋哗啦响。
“病人姓名?”
“沈芬。”
“和患者什么关系?”
“母女。”
“她不是叫阿芬吗?”收银员抬头看了一眼。
“身份证上叫沈芬。”沈若晴说。
办好住院,沈若晴带着阿芬去病房。六人间,靠窗的位置空着。她把阿芬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毛巾、饭盒、一卷卫生纸,还有两袋榨菜。
隔壁床的大爷在听收音机,评书的声音夹着电流杂音:“话说那岳飞岳元帅,一杆银枪……”
阿芬坐在床上,按了按床垫,啧了一声:“这床还没家里那个硬板床舒服。一天多少钱?”
“别管多少钱。”沈若晴把她按到床上,脱了她的鞋。阿芬的袜子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大脚趾是青紫色的,糖尿病血糖控制不住,脚上血管已经开始坏。
“阿晴,你哪来这么多钱?”阿芬突然不闹了,声音低下来。
沈若晴没抬头,把阿芬的鞋摆正:“卖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以前捡的一块石头。”
“那块红石头?”阿芬直起身子,“你卖了?卖了多少钱?”
“不少。”沈若晴把饭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往里面倒了点热水烫了烫,“够治眼睛。”
“你给我说清楚。”
“卖了钱,够治病,别问了。”沈若晴转身把水倒了。热水泼在水池里,腾起一阵白雾。
阿芬看着她的背影,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太了解这个孩子。沈若晴不看她眼睛的时候,就是不想说。
“吃点东西。”沈若晴把带来的粥倒进饭盒里,又把榨菜撕开,小半袋全倒进阿芬碗里。
阿芬没动筷子。她低头看粥,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那块石头,你以前说过,颜色好,觉得不能卖。”
“现在卖了。”
“是不是因为我?”
沈若晴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
“不是。”她说,“看腻了。”
阿芬知道她在撒谎。但阿芬没有再问。
病房里的收音机评书还在响,大爷听得睡着了,呼噜声和评书声搅在一起。沈若晴把饭盒递到阿芬手里:“赶紧吃,下午还有检查。”
阿芬开始喝粥。她喝了两口,用筷子把咸菜往沈若晴这边拨:“你也没吃吧。去楼下买个包子,别省钱。”
“我吃了。”
“吃了个屁。你早上就啃了半根年糕,以为我没看见?”
沈若晴嘴角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我去打水。”
水房在走廊尽头。沈若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热水瓶,没打开水龙头。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旁边有人给她撑伞。
那女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但沈若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小姑娘,让一下。”
身后有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磕在门槛上,咣当一声。
沈若晴回到病房的时候,阿芬已经吃完粥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洗过了,还在滴水。隔壁床的大爷醒了,正拿收音机调台。大爷看见沈若晴,努努嘴,小声说:“你妈刚让我帮她藏了个东西。”
“什么?”
“喏,在那底下。”大爷指了指阿芬枕头边的塑料袋。
沈若晴走过去,翻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她把收据展开,上面写着:床头柜租赁,每天20元。
“她怕你看见这个,让我塞进去的。”大爷说完,又把收音机贴回耳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沈若晴把收据翻过来。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阿芬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省着点花,不行就回家,妈眼睛不治了也能活。”
字迹被水洇过,圆珠笔的墨糊了一半。
沈若晴把收据叠好,塞进自己裤兜里。她站在阿芬床边,看了一会儿。阿芬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
“妈。”沈若晴轻声叫。
阿芬没应。
沈若晴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膀。阿芬的肩很瘦,骨头硌瘦。
“钱够。”沈若晴说,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你想治就治,不想治也得治。”
阿芬翻了个身,脸朝里。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沈若晴知道她没睡着。但沈若晴没再说话。
下午的检查排得很满,沈若晴推着阿芬在眼科和检验科之间来回跑。走廊上人来人往,阿芬坐在轮椅上,突然抓住沈若晴的手。
“阿晴。”
“嗯。”
“你卖石头,受委屈没有?”
沈若晴低头看她。阿芬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又粗又短,手背上全是收废品留下的小口子。
“没有。”沈若晴说,“卖了个好价钱。”
“那就好。”阿芬松开手。
验血的时候,护士让家属在外面等。沈若晴靠在走廊墙上,脖子后面都是汗。她抬头,看见墙对面挂着一幅画。
医院的走廊里挂画,本来就奇怪。那幅画用一个暗红色的木框装着,玻璃反光,看不太清楚。沈若晴眯起眼睛。
画上是一颗红色的宝石,形状和她卖掉的那颗几乎一样。宝石周围画着一些黑色的线条,像是火焰的纹路。
她走近两步,玻璃上的反光移开了一些。画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了,她只能认出前几个字:
“江城中心医院,旧藏,一九九八年。”
沈若晴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一九九八年。那是二十五年前。那一年,她出生。
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还看不清形状。
“阿晴!”
阿芬从检验科里出来,扶着门框喊:“护士说报告明天拿。你发什么愣呢?走了走了,热死了。”
沈若晴回过神。她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红宝石在玻璃后面,暗沉沉的,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来了。”她说。
推阿芬回病房的路上,她的鞋底又脱了。这次她没弯腰去按,踩着一脚高一脚低,走得不太稳。
经过那幅画的时候,她没有再看。
但她把画上那行字记住了。
回到病房,阿芬又睡下了。沈若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本子是收废品时捡来的,封面上印着“江城房地产开发”几个字,内页写满了她的笔记:哪天收了什么废品,卖了多少钱,哪家的旧报纸里夹了有用的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锦华楼。红宝石。一九九八年。
写完又划掉。
她想起收废品的老周,在古玩市场混了几十年,什么都见过。明天,她打算去找老周问一问。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台上,淅淅沥沥的。阿芬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阿晴,把窗关了,潮。”
沈若晴站起来去关窗。她的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上一片水雾。透过水雾,能看到远处江面上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散落的碎石头。
病房里,收音机又响了。这次是新闻播报:
“本台消息,知名珠宝企业沈氏集团近日宣布,将举办年度原石拍卖会,届时将展出多件稀有原石。业内人士预计……”
沈若晴把窗关紧。新闻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变得很远。
她坐回小凳子上,看着阿芬的睡脸。
阿芬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嘴角偶尔抽动一下,像在梦里和谁吵架。
沈若晴靠在墙上,把湿了一半的鞋底脱下来,搭在凳子脚上。地板很凉。她把脚踩在鞋面上,脚趾头动了动。
“啪嗒。”
鞋底彻底掉了。
沈若晴看着那只坏掉的鞋,突然觉得眼瞎这件事,大概和鞋底脱胶差不多。你以为还能走,其实每一步都在往地上掉。
她没出声。
窗外的雨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