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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1-04 16:19:50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比前一天还毒。

沈若晴把阿芬安顿好,趁她睡午觉的时候出了医院。她没穿那双脱底的胶鞋,换了双阿芬的旧布鞋,稍微小一点,走路不啪嗒了,但脚趾头挤得难受。

古玩市场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从医院过去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沈若晴没坐车,走过去。她算了一下,来回四十分钟能省四块钱,四块钱能在医院楼下买两个肉包子。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看见老周的摊子摆在路边。老周正在跟一个老头下象棋,棋盘是纸画的,棋子是塑料的,缺了一个“车”,用瓶盖代替。

“老周。”

老周抬头,看见是她,咧嘴一笑:“哟,阿晴。你今天没出摊?”

“有事问你。”

老周把棋盘一推,跟老头说“不下了不下了”,然后拉过一张塑料凳给沈若晴。凳子上有裂缝,她用脚尖勾正了才坐下。

“问你个地方。锦华楼,你知道吗?”

老周正在收棋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沈若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锦华楼?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

“知道。以前是个当铺,在老街上,开了几十年。后来九八年那场火灾,烧没了。”

沈若晴心里咯噔一下。火灾。又是火灾。

“你确定是九八年?”

“确定啊,那年我刚开始摆摊,记得清楚。那火烧了好大一片,不光锦华楼,旁边的布店、粮店都烧了。后来原地盖了个商场。”老周把最后一颗棋子丢进塑料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听人提了一嘴。”

“阿晴,”老周的声音低下来,“锦华楼的事,你少打听。”

“为什么?”

“老板姓贺,火灾之后人就没了。有人说跑了,有人说死了。反正谁提谁倒霉。”老周把棋盘卷起来,“你一个收废品的,好好收你的废品。”

沈若晴站起来。她把塑料凳还给老周,走到巷口又停住。

“老周,锦华楼以前卖什么石头?”

老周已经在下另一盘棋了。他头也没抬:“什么石头都卖过。红宝蓝宝,翡翠玛瑙。后来……”他的声音含糊起来,“后来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他没说。

沈若晴没有追问。她沿着老街往前走。老周说的“老街”就是现在古玩市场这条巷子。她一家一家地看,看哪栋房子最老,哪栋可能就是当年锦华楼的旧址。但巷子两边的房子都翻修过,红砖换成瓷砖,木门换成卷帘门,看不出几十年前的样子。

她走到巷尾,看见一个卖杂货的小店,招牌上写着“老李杂货”。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大姐,问一下,以前锦华楼在哪儿?”

女人吐出一片瓜子壳:“锦华楼?早没了。喏,”她拿瓜子指了指对面一家奶茶店,“就那个位置。九八年烧了之后就盖了新楼。你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问这个?”女人上下打量她,“你是记者?”

“不是。”

“那别问了。那事没人愿意提。”女人又抓了一把瓜子,“你买瓶水吧,问半天了。”

沈若晴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块钱。她拧开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奶茶店门口贴着新出的广告,上面画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旁边写着“第二杯半价”。沈若晴看了两眼,把瓶盖拧紧,往回走。

她没找到锦华楼。老周说的、女人说的,都对上了:九八年火灾,烧没了。但然后呢?那块红石头是从江边捡来的,跟锦华楼有什么关系?

她脑子里乱。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旧书摊,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整理一摞报纸。

沈若晴蹲下来翻了翻。都是旧杂志、旧课本、旧小说。她翻到最下面,看见一摞用麻绳捆着的旧报纸。日期是泛黄的,她翻了两张,是1998年的江城晚报。

“这个多少钱?”

老头抬了抬眼镜:“五块钱一捆。”

“三块。”

“四块,不能再少了。”

沈若晴掏了四块钱。她抱着那捆报纸进了医院。阿芬还在睡。她把报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翻。

1998年7月12日,江城晚报头版:《中心医院发生火灾,多名产妇婴儿转移》。报道很短,只有巴掌大一块。上面写着:今日凌晨,市中心医院三楼妇产科发生火灾,火势蔓延至相邻科室。火灾造成多人受伤,所有产妇和新生儿已安全转移。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

沈若晴把这则报道看了三遍。妇产科。婴儿。她出生那年。

她翻到第二天的报纸。1998年7月13日,二版角落有一小块:《火灾后续:医院称所有婴儿已确认身份》。报道只有两行字:院方表示,经过紧急核对,所有新生儿身份已确认无误。目前仍有部分产妇留院观察。

“身份已确认无误”。

沈若晴的手指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如果真的确认无误,为什么要专门发一条报道?什么情况下,婴儿的身份会“需要确认”?

她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后面几天的报纸再没有相关报道了。好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场火灾,一条新闻,两天就翻篇了。

但锦华楼的火灾呢?老周说九八年锦华楼烧了。中心医院的火灾也是九八年。是同一年,但好像不是同一天。这两场火有没有关系?

她想不出来。

“阿晴。”

阿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头看她。

“你看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

“旧报纸,收废品收来的,随便看看。”沈若晴把报纸折起来。

“你看报纸能看出钱来啊?”阿芬撑着手臂坐起来,“帮我把水杯拿过来。”

沈若晴把水杯递过去。阿芬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去换点热的。”

沈若晴拿着杯子去水房。走到门口的时候,阿芬突然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小时候,包你的那块布,上面也有个红石头。”

沈若晴停住脚。

“什么布?”

“就是你被放在医院门口的时候,裹着你的那块布。上面绣了个红石头。”阿芬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有点含糊,“我一直留着呢,在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里。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看过,你不记得了?”

沈若晴站在水房门口。热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

她确实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

但阿芬不会骗她。阿芬没有理由骗她。

她端着热水回到病房,阿芬已经又躺下了。沈若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她坐回小凳子上,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次写的那行字还在:

锦华楼。红宝石。一九九八年。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

医院。火灾。裹布。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窗外太阳落了一半,病房里暗下来。沈若晴靠在墙上,脚趾在阿芬的旧布鞋里蜷了蜷,鞋尖有点挤。

她没动。

“阿晴,”阿芬闭着眼睛说,“你那石头到底卖了多少钱?”

“三万。”

阿芬猛地睁开眼:“多少?”

“三万。”

“三万!”阿芬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卖了三万?那不是捡来的吗?捡来的东西卖三万,那东西得值多少钱——”

“妈。”沈若晴打断她,“治眼睛。”

阿芬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看着沈若晴,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安,还有一种沈若晴读不懂的东西。

“阿晴,”阿芬的声音低下来,“那块石头,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

“那为什么人家出三万?”

沈若晴没有回答。她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脚趾更挤了。

病房门口有人敲门。很轻,三下。

沈若晴抬头。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看着沈若晴,微微欠了欠身。

“沈若晴小姐,你好。”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我姓周。我老板想见你,关于你卖掉的那颗红宝石。”

沈若晴站起来。阿芬也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来人。

“你老板是谁?”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说:“我老板说,那颗石头,卖三万太可惜了。”

窗外最后一点太阳光从窗台上滑走了。病房里暗了下来。沈若晴站在小凳子旁边,脚趾在鞋里顶着,一只手按在床头柜上。

“不去。”她说。

金丝眼镜男没有走。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明天下午三点,江城酒店一楼咖啡厅。”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我老板说,来不来随你。但是那颗石头的来历,你总得弄明白。”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若晴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白色的底,金色的字,只印了一个名字:

周成

下面一行小字:江城酒店,三楼,常驻。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句话:

“你养母的眼睛,不止值三万。”

沈若晴把名片捏在手里。纸很硬,边缘割手。

“谁啊?”阿芬问,“神经兮兮的。”

“发广告的。”沈若晴把名片塞进兜里,又去拉阿芬的被子,“睡觉。”

“你当我瞎啊,发广告的穿西装打领带?”

“那你想他是什么?”

阿芬不说话了。她躺下来,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沈若晴坐在小凳子上,一只手在兜里攥着那张名片,攥得很紧。名片的一角扎进她指腹里,像一颗小小的石头。

窗外,江面上又亮起了灯。这次比昨晚多了几盏,星星点点的,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往上浮。

她把报纸、名片、本子,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明天去不去,她没想好。

但兜里的名片,已经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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