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若晴没去医院。
她先回了趟芦花巷。阿芬住院前攒了一堆纸壳和塑料瓶没卖，堆在门口，再不处理要被邻居投诉。沈若晴借了隔壁王婶的三轮车，拉到回收站，卖了六十八块五。
王婶站在门口看她搬东西，嘴里嗑着瓜子：“阿晴，你妈住院了？严重不？”
“不严重，治眼睛。”
“那得花不少钱吧？”王婶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得住。”
“你那个摊子还摆不摆？不摆的话，巷口那个位置我侄女想用。”
沈若晴把最后一摞纸壳搬上车，回头看了王婶一眼。王婶笑了笑，瓜子壳从手心里落下来，被风吹走几片。
“摆。”沈若晴说，“下午就摆。”
“哦。”王婶拍了拍手，转身回屋了。
沈若晴把六十八块五揣好。她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了趟公共澡堂。三块钱洗了个澡，把头发也洗了。出来的时候，她在澡堂门口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有一道裂纹，把她的脸切成两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洗澡。
澡堂离江城酒店两站路。她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正好两点五十分。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站在两边。沈若晴穿着阿芬的旧布鞋，脚趾挤得难受。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门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拦。
沈若晴推门进去。大堂里冷气很足，她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地上铺着大理石，擦得能照出人影。她低头走，尽量不东张西望。
咖啡厅在一楼左边。周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水，正在看手机。看见她来了，站起来，微微点头。
“沈小姐，这边请。”
沈若晴坐下。沙发很软，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脚够不着地了。她把脚往椅子底下收了收。
“喝什么？”
“水。”
周成招手叫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黑色丝绒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沈小姐，昨天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你先说什么事。”
周成推了推眼镜：“我老板想请你帮个忙。看几样东西。”
“你老板是谁？”
“许先生。”
“姓许的？买我石头那个？”
周成点头：“许先生对沈小姐的眼力很感兴趣。他说，你卖石头的时候，根本没犹豫。一般人不认识的东西，你看一眼就敢开价，这不是运气。”
沈若晴没接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牛仔裤的缝线。
周成把丝绒盒打开。里面是三颗红宝石，每颗指甲盖大小，放在三个独立的凹槽里。颜色都偏暗红，表面没有明显瑕疵。乍一看，长得差不多。
“这三颗石头，只有一颗是真正的鸽血红。另外两颗，一颗是合成品，一颗是普通红宝石。请沈小姐指出来，哪一颗是鸽血红。”
沈若晴低头看盒子。
三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咖啡厅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宝石表面形成三个小小的光点。
她看第一颗。眼睛没什么反应。第二颗，也没有。第三颗——她眼前闪过一道极淡的红光，像细线一样划过瞳孔。
她指着第三颗：“这个。”
周成没有动。他看着沈若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小姐确定？”
“嗯。”
“要不要再仔细看看？”
沈若晴又看了一眼第三颗。她眼前的红光已经消失了，但石头内部的纹理在她眼里变得异常清晰。有些地方颜色不均匀，像墨水化开的样子。第一颗和第二颗也有类似的情况，但第三颗的“色路”更自然，瑕疵分布像天然生长的。
“确定。第三颗。”
周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丝绒盒合上，收回公文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若晴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和中指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动作，又忍住了。
“沈小姐的眼力，确实不一般。”周成说，“第三颗是鸽血红，产自缅北抹谷老坑。另外两颗，一颗是莫桑比克红宝，一颗是合成刚玉。”
沈若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其实嗓子发干。
“许先生让我转告沈小姐一句话。”周成停顿了一下，“他说，你的眼睛，比这颗石头值钱。”
沈若晴把水杯放下：“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许先生想跟你合作。”周成说，“具体怎么合作，他说你可以慢慢想。但有一件事可以先告诉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
“沈氏珠宝有一个职位，叫首席鉴定师。这个位置空了快二十年了。”
沈若晴没说话。她想起昨晚老周说的“锦华楼”和“九八年火灾”。也想起那幅画右下角的字：“江城中心医院，旧藏，一九九八年。”
沈氏珠宝。首席鉴定师。二十年前。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拼不到一起。
“我不懂珠宝。”她说。
“你懂。”周成看着她，“你只是不知道你懂。”
沈若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收废品留下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疤。她的拇指搓了搓中指指尖，像在搓一颗看不见的石头。
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曲子很慢，音调软绵绵的，和收废品站里那些被压扁的易拉罐完全不一样。
“我养母还在医院。”她说，“没空想这些。”
周成点头，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张和昨天那张不一样。白色的底，金色的字，中间印着一个徽章，徽章下面写着：
沈氏珠宝。首席鉴定师。
名片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字，笔迹和昨天背面的那句话一样。
“等你。”
“这是许先生的名片。”周成站起来，“沈小姐收好。如果想通了，随时打上面的电话。不打也没关系，许先生说，他不会催你。”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沈若晴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名片。咖啡厅的钢琴曲换了一首，轻快了些。她拿起名片，翻到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把名片折起来，想塞进兜里。但裤兜太浅，名片又硬。她想了想，把名片放进了本子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本子塞回兜里，鼓囊囊的。
起身的时候，沙发弹起来，把她的脚弹得离开了地面。她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服务员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沈若晴走出酒店。外面的太阳比里面热得多，她一出门就出了一层汗。她站在台阶上，把本子往兜里按了按。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车晃得厉害，她闭着眼睛，把本子抱在怀里。兜里那六十八块五还在，被体温焐得发烫。
经过中心医院那站的时候，她没有下车。
她坐到了芦花巷。
下午的摊子还得出。
巷口的水泥地上，她铺了一块旧床单，把收来的旧书旧碗旧铜件摆好。旁边卖水果的老赵看了她一眼：“阿晴，你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
“那就好。今天橘子便宜，给你妈带点？”老赵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六个橘子，有几个已经软了。
沈若晴接过来，掏了两块钱。老赵不收，她硬塞进老赵围裙兜里。
摆摊到天黑，卖了两个旧碗和一本旧书，一共九块。
收摊的时候，她把橘子放在三轮车斗里。王婶从巷口经过，看见她，又提了句“那个位置的事”。沈若晴说“我摆”，王婶就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
沈若晴把三轮车锁好，上楼。
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她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掏出本子。最后一页夹着那张名片。她把名片抽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
沈氏珠宝。首席鉴定师。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许先生。三颗石头。鸽血红。
写完，她翻到前面一页，找到之前写的“锦华楼。红宝石。一九九八年”。两行字隔了两页，看起来毫无关系。
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楼上有人剁菜，笃笃笃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下来。
沈若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过水的黄印子。
她没想好。
但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把本子往深处又推了推，好像怕它自己跑出来。
半夜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间大屋子，到处都是石头，红的绿的蓝的，铺天盖地。她站在中间，伸手去够最近的一颗。那颗石头很大，有拳头那么大，通体透明，中间包着一小团红色的火。
她够到了。
石头裂开，里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若晴惊醒。天还没亮。她的手攥着枕头角，攥得发白。
隔壁传来阿芬不在家时才会有的安静——水管滴水的声音，楼下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谁家在放一首老歌。
她坐起来，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借着晨光翻开。名片还在。她把名片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天亮之后，她还要去医院。阿芬的检查报告今天出。
她不知道报告上会写什么。
她也不知道那张名片背后写着的那个“等你”，到底等的是什么。
但今天，她得先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