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报告是早上八点出来的。
沈若晴站在眼科门诊的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报告单上的字她认识,但连在一起看不太懂。什么“视网膜病变”“黄斑水肿”“建议尽快激光干预”。她只认得最下面一行手写的字,医生的笔迹潦草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建议一周内手术,否则左眼视力可能不可逆。”
一周。
沈若晴把报告单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兜里。她走进病房的时候,阿芬正坐在床上吃包子,隔壁床大爷的收音机在放天气预报。
“哪来了?”阿芬嘴里含着包子问。
“嗯。”
“医生怎么说?”
“说早点做手术。”
“那做呗。”阿芬嚼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钱不是够吗?”
“够。”
阿芬看了她一眼:“够你怎么这个脸色?”
“没睡好。”
沈若晴把报告单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不想让阿芬看见。但阿芬已经看见了。她没追问,继续吃包子,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这包子没你上次买的好吃,皮太厚了。”
“下次换一家。”
“别换了,换一家贵。”
沈若晴没接话。她把阿芬吃完的塑料袋收走,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个橘子皮,应该是阿芬吃的。昨天那五六个橘子,阿芬吃了三个,剩下两个放在床头柜上,皮已经有点干了。
“我去出摊。”沈若晴说。
“你摊子上的东西还没卖完?”
“还有一些。”
“那你晚上别来了,跑两趟累。”阿芬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这没事。护士说下午还做个检查,我自己能行。”
沈若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芬靠在床头,看起来精神还行。但她的左眼瞳孔里有一小块浑浊,像一颗石头里掺了杂质。
“晚上我来。”沈若晴说。
她出了医院,没有直接去芦花巷。先绕到古玩市场,找老周买了三颗旧玛瑙珠子。老周收她十五块,说“你买这干嘛”。沈若晴说“练手”。老周没听懂,也没再问。
下午的芦花巷口,太阳没那么毒了。沈若晴把旧床单铺好,把带来的东西摆上:两只旧瓷碗、一个铜锁扣、几本旧书、一副缺了腿的老花镜、一包旧纽扣。还有那三颗玛瑙珠子,摆在一个小碟子里。
卖水果的老赵在对面打瞌睡,苍蝇围着他的橘子转。修鞋的老孙在巷口支了个摊,锤子敲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沈若晴坐在小马扎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她画了一颗石头的图,圆形的,中间打了一个问号。旁边写了个字:“气”。
昨天她翻旧报纸的时候,看到一篇关于宝石的文章,里面提到一个词——“色路”。文章说,每一颗天然宝石都有独特的“色路”,像人的指纹。但文章后面又说,真正顶级的鉴宝师能看到的远不止色路,还有一种被古人称为“气”的东西。
“气”是什么,文章没写。沈若晴也没想明白。
她在问号旁边又画了一道横线。
“这玛瑙怎么卖?”
一个声音从摊子前面传来。沈若晴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她的摊子前。女人穿一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下面是一双米色的平底皮鞋。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站在芦花巷的灰尘里,像一张不小心掉进废纸堆里的白纸。
沈若晴愣了一下。她认出来了。那天在医院楼下,从黑色轿车里下来的人,就是这个背影。
“玛瑙不卖。”沈若晴说,“我自己练手用的。”
女人没接话。她蹲下来,拿起一颗玛瑙珠子,放在手心里看。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了透明的甲油。和沈若晴的手完全不一样。
“你还会看石头?”女人问。
“不会。瞎看。”
女人笑了一下。她放下玛瑙珠子,目光扫过摊子上其他东西,最后落在沈若晴的脸上。她的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沈若晴觉得她在打量自己,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你叫什么?”
“摆摊还要报名字?”
“我姓沈。”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沈明月。”
沈若晴的拇指搓了一下中指指尖。
沈。这个姓,她在本子上写过。在报纸上读过。在名片上见过。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明月。沈明月也在看她,嘴角带笑,笑意很浅。
“你这摊子上的东西,加起来值不了两百块。”沈明月说,“但是你坐在这里的样子,好像你手里有全江城最值钱的东西。”
“你要买东西就买,不买别挡着别人。”
“你这摊子前面,也没有别人。”
沈若晴低头。确实,巷口没什么人。老赵还在打瞌睡,老孙的锤子还在敲。
沈明月伸出左手,去拿摊子上那副缺了腿的老花镜。她的手腕上露出一只翡翠镯子,绿莹莹的,在太阳底下很扎眼。阳光照在镯子上,泛出一层油润的光。
沈若晴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眼前的翡翠镯子忽然变得很大。镯子内部的“色路”像一条绿色的河,从这头流到那头。大部分地方颜色均匀,但靠近镯子内侧,有一小团颜色特别深,像墨水滴在绿水里,凝在那里化不开。
“镯子不错。”沈若晴说。
沈明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家里长辈给的。”
“内侧那道裂,是后来补的吧?”
沈明月的手停住了。她缓缓转动手腕,看了一眼镯子的内侧。阳光下,那团深色的地方确实有些不自然,像被什么东西烫过,重新凝结的痕迹。
“你说什么?”
“我说,这镯子是好镯子。但是内侧补过。补的人手艺很好,用同色翡翠嵌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若晴说,“补过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因为嵌进去的料子是老坑的,比镯子本身的料子老。”
沈明月把手放下来,用裙子盖住手腕。她看着沈若晴,脸上那层浅浅的笑意消失了。
“你干什么的?”
“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能看出这个?”
“收废品的怎么了。”沈若晴拿起一颗玛瑙珠子,在手里转,“收废品的天天看东西。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看多了就知道。”
沈明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右手去捋耳边的碎发,但今天她的头发盘着,没有碎发可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你挺有意思。”沈明月说。
“你买不买东西?”
“不买。”沈明月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摊子上。名片上印着:沈氏珠宝,副总经理,沈明月。下面有电话和邮箱。
“有兴趣的话,打这个电话。”沈明月说,“我们公司缺人。”
沈若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她没有拿。
沈明月也没等她拿。她转身走了。白裙子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晃了几下,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老赵被车门声吵醒了,揉着眼问:“谁啊?那么大的派头。”
“买玛瑙的。”
“买了没?”
“没。”
老赵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沈若晴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那张名片。名片和之前周成给的那张不一样。这张是竖版的,纸上有暗纹,摸起来很舒服。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摊子上的玛瑙珠子,继续对着太阳看。
看了一会儿,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沈明月。白裙子。翡翠。补过。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把玛瑙珠子收进布袋里。天色还早,但巷口的风开始变凉了。她把摊子收了,旧床单抖了抖,叠好塞进三轮车里。
经过老赵的摊子时,老赵又醒了,说:“阿晴,你妈那边有啥事你说话。”
“没事。”
“你那个橘子的钱我退你吧,我看你妈也没吃几个。”
“不用。”
沈若晴推着三轮车往巷子里走。经过王婶家门口的时候,王婶正站在门口嗑瓜子,看见她,说:“阿晴,那个位置的事——”
“我明天还摆。”
王婶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行,你摆。”
沈若晴把三轮车锁在楼下,上了楼。她推开门,房间里比外面暗。她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本子和那张名片。
她把名片夹进本子最后一页,和许衍那张放在一起。两张名片并排放着,一张横的,一张竖的。一张写着“首席鉴定师”,一张写着“副总经理”。
沈若晴看了一会儿。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巷口传来一声车喇叭。很短,就一声。她没有起身去看。
楼下阿婆家的猫叫了。水管还在滴水。楼上剁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笃笃笃,笃笃笃。
沈若晴躺在床上,把右手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她的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茧,中指指尖有一道细小的旧伤疤。
她把手放下来,闭上了眼睛。
那只翡翠镯子内侧的深色团块还在她脑子里晃。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团神色不太对。补过的痕迹她见过很多次,收废品的时候经常有人拿补过的玉器来卖,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沈明月那只镯子,补得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修补,像有人故意把一小块老坑翡翠嵌在里面。
嵌进去干嘛?她不知道。
她没有细想。明天还要去医院。阿芬的橘子快吃完了,得再买几个。
沈若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那张竖版名片的一角露在外面,被路灯光照出一个小小的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