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屋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山风呼呼地刮着，拍打在塑料薄膜上。
两张红色纸币躺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分外扎眼。
三年时间。
三百亩荒山从满地杂草变成硕果累累。
他们用八百块打发了我三年血汗，现在又用两百块把我赶下山。
我站起身。
把桌上的两百块钱叠整齐，放进口袋。
「好。」
「明天一早，我把钥匙交出来。」
大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拍了拍我的肩膀。
「听话就好，外甥，大舅这也是为了老程家的香火考虑。」
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走出了棚子。
山道上传来赵海兴奋的喊声。
「爸！明年赚的钱，你先给我换辆宝马！」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的手电光亮。
回到床铺边，把帆布包背在背上。
我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子。
还有半个月，就是大寒。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
我把山棚的铜钥匙挂在门钉上。
带上两件换洗衣服和我那个破帆布包，下了山。
进村的时候，几个起早打水的老乡看见了我。
「远子，大清早扛着包去哪啊？」
「去镇上。」我回答。
「不在山上伺候果树啦？今年桔子开春还得指望你呢！」
我笑了笑。
「大舅让我去砖窑厂上班。」
老乡们脸色变了变。
「去砖厂？那累脱皮一个月才几个钱？」
「你大舅这不是卸磨杀驴吗？满山的树全是你拉扯大的啊！」
我没接话，加快脚步回了家。
到家后，我让我妈把屋里的细软收拾收拾。
我妈看着我背上的帆布包，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真把你赶下来了？」
「嗯。」
我从兜里拿出高老师给我的信。
「妈，隔壁县农业基地要我去当育种主管，给分一套家属院瓦房，管吃管住，底薪五千，年底还有技术分红。」
我妈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多少？五千？！」
「真的，今天就走。」
我帮我妈把被褥卷成卷。
村里有个开三轮车的同族叔叔，我给了他三十块钱，让他把我们娘俩连人带行李拉到了隔壁县。
临走的时候，三轮车路过大舅家的二层小洋楼。
大舅正站在二楼阳台上，穿着睡袍，嘴里叼着雪茄，居高临下地往下瞅。
看见三轮车上的我和我妈，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转过身，进了屋。
两个小时后，三轮车停在隔壁县农科基地的门口。
高老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早早就站在大门外等着了。
老先生头发全白了，看见我跳下三轮，几步走上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小子，终于舍得从那个山沟沟里出来了！」
「手上的老茧还在不在？」
我伸出两只布满裂口和厚茧的手掌。
高老师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搞农业的，手上有茧，心里就有数！」
「跟我来，地块早就给你划好了，两百亩坡地，全是新品种试种苗！」
我妈看着宽敞整洁的基地家属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家属院带个小院子，两间大瓦房，屋里通着暖气。
高老师递给我一套崭新的工作服和一个工作牌。
「程远，踏踏实实干。」
「只要技术在，谁也抢不走你的饭碗。」
我接过工作牌。
上面印着五个字：技术主管 程远。
我握着那块硬塑料牌子，指节微微收紧。
在基地的日子过得极快。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巡地，记录温差，调配营养土，培育耐寒砧木。
高老师教得毫无保留。
我把从老家带出来的核心菌种，按比例稀释后分批接种在基地的试验苗上。
苗子成活率百分之百，叶片油亮坚韧。
半个月后。
气温骤降。
老天爷像漏了窟窿，寒风呼啸着卷过整个省份。
气温一夜之间跌到了零下七度。
这是十年不遇的大寒潮。
基地里的工人们全员出动，在我的指导下，早早给幼苗根部铺上了保温菌草，浇透了防冻水。
两百亩试验田，安然无恙。
第三天，我正在温室里做芽接记录，门卫大爷跑了过来。
「程主管，大门外有人找你，开着一辆大吉普，嗓门挺大的。」
我放下手中的修枝刀。
脱下白大褂，换上棉袄走了出去。
大门口，那辆丰田霸道停在雪地里。
车身溅满了泥汤子。
大舅缩着脖子站在车边，耳朵冻得通红，手里夹着烟，不停地跺脚。
看到我从大门里走出来，大舅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我身上干干净净的工作服，还有胸前挂着的硬塑料胸牌。
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程远，你......你小子怎么跑这来了？」
「你二婶说你去了镇上砖厂，我满镇子找你都没找着！」
我停在铁栅栏门内侧，隔着栏杆看着他。
「大舅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