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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我甚至听见了他骨头缝里,咯吱咯吱的响。
他突然抬脚。
"砰——!"
木门被他一脚踹开,狠狠砸在墙上,震得院里的老槐树都抖了三抖。
屋里三个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婆婆手里的麦乳精罐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撒了一地白粉。
公公的酒,醒了大半,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桌上。
陆知兰刚要往公公身后躲,就被陆知恒一道目光钉死在原地。
陆知恒站在门口。
军装笔挺,肩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三张脸,最后,停在婆婆身上。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们就是这样,对我的妻子、我的孩子的?"
满院死寂。
静得能听见墙根那只麦乳精罐子,还在滴溜溜地转。
婆婆张着嘴,脸白得像纸,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儿啊......你别听那贱......"
"住口!"
陆知恒一声暴喝,像平地炸了个雷。
婆婆吓得一哆嗦,剩下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小姑子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哥你听我说,都是妈的主意,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知恒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朝我走来。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沉。
走到我面前,他停住了。
月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把我和两个孩子,整个罩在里头。
他看着我。
那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悔,滔天的痛,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忽然又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把我和两个孩子,连同小满、小禾,一股脑地,牢牢护到了自己身后。
那个背,宽阔,笔直,像一堵墙。
小满仰起头,看着他笔挺的军装,眼睛里有一丝松动,却还是倔强地别过脸去。
小禾却悄悄探出小手,攥住了他军装的下摆。
陆知恒浑身一震,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再抬头,面对屋里那三个人时,他的眼神,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明天,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给我吐清楚。"
"克扣的,羞辱的,打骂的。"
"少一分,少一句,我陆知恒,跟你们恩断义绝。"
婆婆"咚"地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而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挺直的背影,眼眶忽然就酸了。
不是原谅。
是五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我和孩子,这一边。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他,也不是这家的亲儿子。
# 第五章
那一晚,陆知恒没有发作。
他就那么站着,把屋里三个人,一个个逼到了墙角。
不骂,不吼。
声音低得发冷,像结了霜的刀。
"这三年的账,谁记的。"
"我媳妇孩子的吃穿用度,谁扣的。"
"那句'不是亲生的',是谁说的。"
婆婆先绷不住了,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儿啊,妈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逼妈的?"
"你听那贱蹄子几句挑唆,就不要爹娘了吗!"
陆知恒纹丝不动,只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不落。
公公见糊弄不过去,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拔得老高:
"许麦一个外姓媳妇,能养着她,就是天大的恩!"
"还想要钱?她配吗!"
小姑子陆知兰也尖着嗓子帮腔:
"就是!她带着俩拖油瓶跑了三年,早该算弃妇!"
"哥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陆知恒听一句,脸就沉一分。
听到最后,他转身就走,一夜未归。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没进夜色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晌午,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大队会计,还有老支书。
街坊四邻听说了,乌泱泱挤了一院子,探着脑袋看热闹。
陆知恒搬了张桌子,往当院一放。
"坐。"
会计战战兢兢坐下,老支书黑着脸站在一旁。
陆知恒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汇款单存根。
大队工分账本。
我娘仨这五年领过的每一笔钱粮。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我每月寄三十,五年,一千八百块。"
"落到我媳妇手里的,统共不到一百。"
他抬起头,扫过屋里那三张脸:
"剩下的,你们吃了,喝了,买了的确良,喝了麦乳精。"
"我儿子女儿,顿顿青稞馒头,连口白面都吃不上。"
"今天这钱,你们吐也得吐,不吐,也得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