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咕咚,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的很清楚。
顾明珠脸一红,抬手撩了下头发,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宋绵绵当没听见。
她现在顾不上别人,她在背台词。
从厨房到客厅一共二十三步,她在脑子里排练了七八遍。
王妈的人设得立住,光端面不说话,大小姐那边交不了差。
恶毒,要恶毒。
宋绵绵吸了口气,眼睛盯着顾清歌头顶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不敢看她的脸。
“乡下来的多吃点肥肉,别出去丢顾家的脸。”
说完了。
一个磕巴都没打。
宋绵绵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后背又湿了一块。
顾清歌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嘴唇抿的发白,两只手攥着校服裤子,指节都凸出来了。
丢顾家的脸。
回来两天,这句话她听了不下十遍。
司机说过,刘妈说过,大小姐说过,现在连这个板着脸的王妈也来说。
她不想吃。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像条饿了三天的狗一样扑上去。
顾清歌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下巴绷的很紧。
宋绵绵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用力过猛,孩子要绝食。
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又搓了两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面坨了怎么办。
留吧,一屋子人还看着呢。
好在她对自己的手艺有数。
做了五年美食视频,她最清楚一件事:人可以跟别人赌气,跟自己的胃赌不了。
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红烧肉的酱香混着骨头汤的鲜,溏心蛋在碗边上颤了颤,表面那层薄膜快兜不住了。
顾清歌咽了一下。
又咽了一下。
胃里先是一阵绞痛,接着是空的发慌的那种叫唤,咕噜噜一长串,她死死按住肚子都没按住。
客厅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顾清歌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抓起了筷子。
不是认输,她跟自己说,是不吃会晕倒,晕倒更丢人。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肉在筷尖上晃,汤汁顺着往下滴。
她闭着眼睛塞进了嘴里。
然后就不动了。
肥的那层根本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开,甜里带咸,咸里有酒香。
瘦肉吸饱了汤汁,一咬就散成丝。
热乎乎的一团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那块一直冰凉发紧的地方,一点一点松开了。
顾清歌睁开眼。
眼泪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宋绵绵慌了。
哭了?
难吃哭了?
不可能,糖色她盯着炒的,差一秒都没有。
还是被她骂哭了?
宋绵绵正准备在心里给这孩子道歉一百遍,就见顾清歌吸了吸鼻子,又夹起了第二块。
第三块。
然后是面。
一大筷子挑起来,吸溜一声进了嘴,腮帮子鼓的跟仓鼠一样。
小青菜咬的咔嚓响,溏心蛋一筷子戳破,金黄的蛋液流进汤里,她连汤带蛋一起喝。
越吃越快。
刚才那点委屈,好像跟着那口热汤一起咽下去了。
顾明珠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吃相真难看。”
没人搭腔。
因为刘妈也在咽口水。
门口两个小保姆探着脑袋,其中一个小声说:“好香啊。”
另一个赶紧捂她的嘴。
刘妈眼珠子转了两圈。
她在顾家干了十一年,最会看风向。
这个王翠花,平时煮个泡面都能糊锅,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还有,她到底是哪头的?
得跟二太太说一声。
五分钟。
一碗面见底了。
顾清歌捧着碗,仰头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放下的时候,碗底连一粒葱花都没剩。
她打了个小小的嗝,赶紧捂住嘴。
脸上有血色了。
不多,就一点点。
嘴唇从白变成淡粉,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刚才一直缩着的脚后跟也放平了。
宋绵绵在旁边瞄了一眼,职业病又犯了。
不错,胃暖过来了。
明天早上换小米粥,加点山药红枣,慢慢养。
等等。
养什么养,她是来把人喂胖的。
不对,喂胖也得先把胃养好。
胃不好吃不了多少,吃不了多少怎么胖?
嗯,逻辑通顺。
宋绵绵说服了自己。
顾清歌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缩着的,躲着的,随时准备挨一巴掌。
现在亮晶晶的,湿漉漉的,盯着宋绵绵一眨不眨。
宋绵绵被看的头皮发麻。
别这么看我,我社恐。
“王妈。”
顾清歌的声音很小,有点哑,“谢谢你。”
宋绵绵差点没站稳。
谢什么谢,我在害你啊孩子。
她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憋了三秒,憋出两个字:“碗,放。”
说完转身就走,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走的飞快。
顾清歌愣了愣,捧着碗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下,低头小声说:“我会洗干净的。”
顾明珠的脸色不太好看。
准确的说,是铁青。
她三天没碰碳水了。
下个月有一场品牌走秀,她报的开场位,经纪人说腰围再收一厘米。
三天,每天两片生菜,一个水煮蛋,一杯黑咖啡,饿的半夜睡不着就起来喝凉水。
然后这个王妈,当着她的面,给那个乡下丫头煮了一大碗红烧肉面。
香味到现在还没散。
她的胃一阵阵往上反酸水,烧的嗓子眼发苦。
顾明珠攥着手机,指甲掐进了掌心。
故意的。
这个王妈绝对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在减肥,专挑她在场的时候做,做完还端到客厅来,生怕她闻不着。
“王妈!”
她冲厨房喊了一声。
厨房里没动静。
宋绵绵正蹲在双开门冰箱后面,背靠着墙,捂着心口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
说了两句话,她感觉自己跑了个八百米。
但是。
宋绵绵掰着手指头算账。
真千金吃了,热量一千二,白幼瘦人设出现裂缝。
大小姐气的脸都青了,看那样子,今晚肯定睡不着。
姐妹俩一个吃一个看,矛盾又加深一层。
完美。
挑拨离间第一步,成功!
宋绵绵拍拍围裙站起来,觉得两百万离自己又近了一点。
到了晚上,她自己先睡不着了。
保姆间的单人床有点硬,她翻来覆去,白天客厅里那几道目光在脑子里循环播放,越想越心慌。
上辈子她有个毛病,一焦虑就烤东西。
甲方骂她,她烤曲奇。
房东涨租,她烤吐司。
有一回直播翻车,她连夜烤了六个戚风,送了整栋楼。
宋绵绵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爬起来,套上围裙,摸黑进了厨房。
反正明天还得给二小姐加餐,先试试这台烤箱的脾气。
嗯,这也算工作。
加班费得记上。
顾明珠也没睡着。
夜里一点四十,她第六次翻身。
胃在叫,脑子也在叫。
一会儿是那个乡下丫头捧着碗喝汤的样子,一会儿是爸妈今天看顾清歌的眼神,一会儿是陆景琛下午发来的消息:明天我过去一趟,有事要说。
什么事?
她不敢想。
抱错了。
叫了二十年的爸妈,突然有一天告诉她,她不是顾家的孩子。
半个月了,她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真的那个回来了,那她算什么?
顾明珠坐起来,咬了一下拇指,指甲边上早被她啃秃了一块。
饿的手都在抖。
喝口水,就喝口水。
她光着脚下楼,走廊里只有地脚灯一圈暗黄的光,走到楼梯拐角,鼻子先停住了。
甜的。
黄油,奶酪,还有烤的焦焦的糖。
理智说,回去。
胃说,往前。
三秒之后,胃赢了。
深夜,饥肠辘辘的假千金顾明珠鬼使神差地摸进了厨房,却撞见宋绵绵正在烤制罪恶的爆浆芝士舒芙蕾。
(作者在这里替宋绵绵翻译一下:她想说的是“碗放着,我来洗”,社恐发作,省了四个字,意思全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