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就把人带走,五十块钱一分不能少。”
“赵家那边急着要,您放心,天一亮我就把小丫头装麻袋里扛走。”
林小满猛地睁开眼,刺骨的寒意从破麻袋的缝隙里钻进来,她的手腕细得像能一折就断。
柴房外,继母王桂花压低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她心口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瘦小的手掌,手心里攥着一颗温润的白珠子,微微发着热。
前世四十年的记忆如洪水般涌来。
被卖进深山,困在破茅屋里当童养媳,一辈子没走出过那片大山。直到她头发全白、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咽气那天,才从别人口中得知——
大哥疯了,在县城街头披头散发地找她。
二哥为了打听她的下落,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三哥散尽家财托人找她,最后连婚都没结成。
四哥五哥被人陷害蹲了牢,出来时青春已经没了。
六哥在她被卖的那座山上守了四十年,一直等着她回家。
而继母王桂花,把卖她的那五十块钱,全拿去供养自己的女儿王美琴上了大学。
林小满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心里的珠子越来越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她记得这颗珠子。前世她在深山的山洞里捡到的,握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这一世,她刚醒来它就在她手里,而且热得发烫,仿佛在回应她的情绪。
“王大姐,这小丫头要是半夜醒了,跑了怎么办?”外面那个男人问。
“跑?她才七岁,能跑到哪儿去?”王桂花冷笑,“她那几个哥哥都不在家,大的在镇上,小的在学校,就算她跑出柴房,这黑灯瞎火的,她敢往山上走?”
林小满浑身发抖。
她敢。
她必须敢。
大哥在镇上的棉纺厂,三十里山路,她必须在天亮前赶到。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卖进深山,绝不会让六个哥哥重蹈覆辙。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破麻袋从身上滑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摸到柴房后窗,那里有一块早就松动的木板。
前世她也知道这块松动的木板,但那时候她胆小,不敢跑,只敢偷偷从缝隙里往外看。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用手指扣住木板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推。木头腐朽得厉害,稍微用力就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手心里的珠子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卯时准时来。”王桂花的声音又响起。
“得嘞,那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小满抓紧时间,猛地推开木板。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外面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山的轮廓。
她七岁的身体瘦弱得可怕,但这一刻,她眼神清明而决绝。
前世她活了四十七年,这一世才刚开始。
她把珠子紧紧攥在手心里,翻身爬出窗口,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差点叫出声。她咬牙忍住,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外跑。
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的灯还亮着。她能看见继母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正在收拾什么东西。
林小满绕过堂屋,跑到院门口。木门虚掩着,她侧身挤出去,身上的补丁衣裳被门闩刮出一道口子。
她顾不上这些,撒腿就往村口跑。
黑夜里,她瘦小的身影像只受惊的兔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山路。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只穿着一双破布鞋,鞋底早就磨穿了。
可她不敢停。
她记得这条路。前世被赵跛子装在麻袋里扛走时,她从麻袋的缝隙里偷偷看过。三十里山路,要翻过两座山梁,趟过一条小河,天亮前必须赶到镇上。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偶尔露出一点微光。林小满摸黑往前跑,手心里的珠子一直发着热,像在给她指引方向。
跑了不知道多久,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远远地落在身后,继母应该还没发现她跑了。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往前走。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牙坚持。
前世的记忆太清晰了。
大哥林大山为了找她,丢了工作,丢了前途,最后疯了。
二哥林二江为了打听她的消息,被人骗去一个黑工地,从三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后半辈子只能拄着拐杖走路。
三哥林三海散尽家财托人找她,眼看要成的婚事也黄了,未婚妻嫌弃他穷,转身嫁给了别人。
四哥林四风和五哥林五雷被人陷害,说他们偷了生产队的粮食,两个人蹲了好几年牢,出来时青春全没了。
还有六哥林六安,那个和她年纪最近的哥哥,在她被卖的那座山上守了四十年。村里人都说他傻,可只有林小满知道,他在等她回家。
她不能让这些事再发生。
这一世,她要护着他们。
山路越来越陡,她的腿像灌了铅。手心里的珠子忽然一热,一股暖流涌进她的身体,她感觉疲惫散去了一些,脚步也轻快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珠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颗珠子,前世跟了她一辈子,这一世也跟着她回来了。它是不是也在帮她?
她没时间多想,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翻过第一座山梁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她的嗓子干得冒烟,脚底的血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湿漉漉的血迹。
但她不能停。
再翻过一座山,趟过小河,就能到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