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踩进一洼冰水,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蹿。林小满打了个激灵,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月的山里,白天刚化开的冻土到了夜间又硬回去,踩上去跟踩刀刃似的。她那双破布鞋早就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光着的脚板踩在碎石和冻土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皮肉被割开的那股钝痛。
她不敢停。
过了村口那片竹林,土路分成两条岔。左边通李家坳,右边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田埂路。前世被装在麻袋里的时候,她记得赵跛子走的是右边——那条路近,但要翻一道陡坡。
她咬着牙往右拐。
田埂两边是干枯的水田,田里的稻茬子戳在泥里,黑乎乎的一片。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她单薄的补丁褂子吹得鼓起来,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抱紧胳膊,手心里的珠子还是热的,那股暖意从掌心传到手腕,勉强让她的手指没有完全僵掉。
跑了一阵,脚下突然踩空。
整个人栽进了路边的水沟里,膝盖重重磕在沟底的石头上,裤腿瞬间湿透。沟里的水不深,没过小腿,冰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两只手撑着沟壁往上爬,指甲劈了一片,混着泥水,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爬上来之后她蹲在路边缓了缓,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裤子破了一个洞,里面的皮蹭掉了一块,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疼得龇牙,但没吭声。
不能停。天亮之前王桂花一定会发现柴房的人没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枝条不停地刮她的胳膊和脸。有一根带刺的藤蔓勾住了她的头发,她猛地一扯,扯下来几根头发,头皮火辣辣地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开始爬坡。
这段坡她记得,前世赵跛子扛着她走这段路的时候骂骂咧咧,说路太陡。坡不算长,但角度很大,白天走都费劲,何况是夜里,何况她只有七岁的身板。
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抓着路边的草根和石头一点一点挪。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的土突然松了,她整个人往下滑,慌乱中伸手去抓,一把抓住了路边的荆棘丛。
刺扎进掌心和指头,她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松开。但身体还在往下滑,她只能死死攥住那把荆棘,刺一根根扎进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把脸埋在胳膊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不能松手。松手就要滚下去。滚下去就跑不了了。天一亮赵跛子来了,她又要被装进麻袋里。
大哥会疯。二哥会断腿。六哥会在山上等她四十年。
她把牙咬得咯吱响,攥着荆棘的手收紧,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拽。刺扎得更深了,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冻硬的土上。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终于翻上了坡顶。
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她摊开手看了一眼——掌心全是血,扎进去的刺断了好几根在肉里,手心里的珠子被血糊住了,但热度不减反增。一股暖流从珠子里渗出来,顺着血管往胳膊上走。她感觉手上的疼痛减轻了一点,不是不疼了,是能忍了。
她握紧珠子,爬起来继续走。
下坡比上坡容易,但她的腿已经在打颤。七岁的身体跑了十几里山路,早就超过了极限。她的脑子是清醒的,四十七年的记忆让她的意志远超这副身体能承受的程度,但骨头和肌肉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过了陡坡,前面是一段相对平坦的土路,路两边是松树林。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传来几声狗叫。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缩。
她不知道是村里的狗还是野狗,但不管哪种,都不能被发现。她弯腰钻进路边的草丛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草丛里有露水,湿冷的水汽贴着她的脸。地上有什么虫子在爬,爬过了她的手背,她一动不动。
狗叫声断断续续,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她分不清方向,只能趴着不动。
过了很久,狗叫声彻底消失了。
她又等了一阵才敢动。从草丛里爬出来的时候,胳膊和腿都僵了,得活动好一会儿才能迈步。
继续走。
过了松树林,前面就是那条小河。三月的河水不深,但冰凉刺骨。她蹚下去的一瞬间,两条腿像被针扎了一样,脚底的伤口碰到水,疼得她差点叫出来。她咬住嘴唇,一步一步往对岸挪。河底的鹅卵石又圆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过了河,她的下半身全湿了,裤腿贴在腿上,风一吹,冷得她浑身哆嗦。
但她的眼睛亮了。
前面的山脊线后面,天边透出一点灰白。快天亮了。翻过这道山脊,就能看到云河镇。
她拼了命地往上跑。说是跑,其实只比走快一点,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但她不肯停,不肯慢下来。
翻过山脊的那一刻,她看见了。
山坡下面,一排灰砖的平房宿舍楼,紧挨着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竖着一根黑漆漆的大烟囱。
云河镇棉纺厂。
大哥就在那里面。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烫。但她没哭,使劲吸了吸鼻子,开始往山下跑。坡很缓,但她的腿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跑了几步就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又摔。最后干脆连滚带爬地往下冲。
到了宿舍楼跟前,她扶着墙站稳。手上的血蹭在灰砖墙上,留下几道暗红的印子。
103室。她记得。前世大哥住103室,靠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
她顺着墙摸过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她数着门。101、102——103。
她站在门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脚底的血把地上踩出一串红脚印,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两只手被荆棘扎得血肉模糊。七岁的小身板在门前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她抬起手,攥紧拳头,砸在门板上。
“大哥!大哥,开门!是我,是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