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从里面被拽开,一股热气裹着汗味扑出来。
林大山只穿了一件灰色棉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砸门声从床上硬拽起来的。他往下看了一眼,嘴张开了,没出声。
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赤脚,脚底全是血,干了的和新渗出来的混在一起,在水泥地上踩出黏糊糊的印子。膝盖上的裤子破了,露出一块没了皮的肉,边缘发白。两只手更不能看,掌心扎满了断刺,血把手指缝都糊住了。脸上几道划痕,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沾着泥和碎叶子。
她抬着头,眼睛亮得吓人。
“小满?”
林大山的声音劈了,像嗓子里卡了块石头。他蹲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怕碰哪儿哪儿疼。
林小满看着他的脸。
二十四岁的大哥,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背挺得笔直。不是前世那个蹲在县城街头,头发花白,逢人就问“你见过我妹妹没有”的疯子。
她扑上去,两只手抓住大哥的棉背心,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压着声音的那种哭。七岁的身体一旦绷不住,那股劲儿就像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回来。她嚎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一声接一声,中间连换气都是抽的,鼻涕眼泪全糊在大哥胸口。
林大山一把把她捞起来。
太轻了。他干了一天活搬的棉包都比她沉。她整个人冰凉的,贴在他胸口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转身进了屋,脚后跟把门踢上。
“别哭了,别哭,大哥在。”
小满哭得打嗝,收不住。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铁床,一张木桌,一个搪瓷脸盆架。大山把她放在床上,扯过被子把她从脖子往下裹了个严实。被子是晒过的,带着太阳和肥皂的味儿,暖烘烘的。
小满裹在被子里还在抖。
大山蹲在床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泥。手指粗糙,上面全是茧子,碰到她脸上的划痕,她嘶了一声。他赶紧缩回手。
“怎么弄成这样?”他嗓子哑得厉害,“脚上的血——你走过来的?从家里?”
小满点头,吸了两下鼻子。
“三十里路?”
又点头。
大山没说话。他站起来,转身去桌上倒暖壶里的水。搪瓷缸子端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水面一直晃。他把杯子凑到小满嘴边,另一只手垫在她下巴底下接着。
小满喝了两口,温的,烫嘴的那股热气从嗓子一路淌到胃里。她又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出来的水里带着血丝。
“慢点。”大山把杯子拿开,扯了条毛巾蘸了温水,蹲下来去擦她的脚。
毛巾碰到脚底的伤口,小满的脚猛地一缩。大山按住她的脚踝,手劲很轻,但稳得很。他一点一点把血泥擦掉,露出底下的伤——脚底板磨烂了好几处,有的地方皮整块翻起来,下面是红通通的嫩肉。
他的手停了一下。
“大哥。”小满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继母要把我卖掉。”
擦脚的动作没停。
“说她找了个人,明天一早来接我。”她吸了下鼻子,“五十块钱。”
大山的手顿住了。
毛巾攥在手里,水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地上。他没抬头,但小满能看见他后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腮帮子咬得死紧。
沉默了好几秒。
“谁。”
“姓赵,腿瘸的。”
大山把毛巾放下,站起来。他背对着小满,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十个指头把桌子边缘抠出声响。肩膀上的肌肉绷成一条条棱,棉背心底下的脊背起伏得厉害。
屋里只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的,一下一下。
“大哥。”小满从被子里伸出手去够他的衣角。
他没转身。
“几点来。”
“卯时。”
“你在柴房里听到的?”
“门缝传进来的,她跟那个人在院子里说的。”
墙那头传来一阵动静,有人拿拳头砸墙:“大山!大半夜的闹啥?孩子哭的吧?谁家的?”
张大力的声音,隔壁床铺,嗓门跟个铜锣似的。
大山转过身,声音压得平平的:“家里出了点事,吵着你了。”
“出啥事了?要帮忙不?”
“不用,你睡吧。”
墙那头嘟囔了两句,翻了个身,没了声。
大山回过头来看小满。他蹲下来,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是红的。
“你手上的刺得挑出来。”
他翻出一根缝衣针,在蜡烛上烤了烤,把小满的手拉出来。掌心里扎着七八根断刺,有的只露出一个黑点。他一根一根地挑,下手很准,但每挑一根小满的手指就蜷一下。
“怎么不穿鞋。”他盯着她的手,没抬眼。
“跑的时候掉了。”
“衣裳也破了。”
“被门闩刮的。”
他把最后一根刺挑出来,拿毛巾按住她手心的血。小满看着他低着的头顶,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二十四岁的人,头上已经有白头发了。
她的眼眶又烫起来。
大山用布条把她的手缠好,又把她的脚也简单包扎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手稳得很,但收拾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他好像没感觉到。
“大哥,你别——”
他已经在穿外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扣子从下往上扣,最上面那颗扣眼松了,他扣了两次才扣上。
“你在床上等着,把被子裹好,别动。”他从门后面拿了一双胶鞋套上,弯腰把鞋带系紧,“门从外面锁上,谁敲都别应。”
“大哥,天还没亮。”
他拉开门,走廊里灌进来一股凉风。
“三十里。”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七岁,三十里山路,光着脚。”
他偏过头看了小满一眼。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那股东西不是悲,是一种小满前世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你等着,大哥现在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