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响还在走廊里回荡，小满盯着那扇门，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听见大哥的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往走廊尽头去了。楼道里有人翻身，弹簧床吱嘎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她松开手，低头看自己被布条缠着的掌心。珠子被她藏在枕头底下，隔着枕套还能感觉到那点温热。
大哥走了。
三十里山路，他骑车比她走路快，但天还没亮，山路黑，弯多。她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往上翻——不能想。这一世大哥的腿脚是好的，脑子是清楚的，他不会出事。
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膝盖碰到伤口，嘶了一声。
困意是从脚底开始漫上来的。她撑了一会儿，没撑住，歪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自行车是从门房老刘头那儿借的。大山说家里急事，老刘头迷迷糊糊把钥匙递出来，连眼都没睁开。
二八大杠蹬起来沉，但快。出了镇子上了土路，车轱辘碾过碎石子，颠得车把直抖。大山把车把攥得死紧，弓着腰猛蹬，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山路没法骑，他下来扛着车翻坡。扛不动的地方就把车往路边一撂，跑着过去再回来取。一个来回多费小半刻钟，他不在乎。
天边刚裂开一条灰白的缝，他已经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了。
林家的院子在村东头，土墙围着三间半瓦房，加上西边搭出来的一间柴房。大山把车撂在院墙外，一脚踹开院门。
木门砸在墙上，震下来一片墙皮灰。
堂屋的灯亮了。
林建国披着棉袄从东屋出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眯着，一脸没醒透的迷糊。他看见院子里的大山，愣了一下。
“大山？你咋……大半夜——”
“小满呢？”
林建国没反应过来，嘴半张着。
西屋的门也开了。王桂花裹着一件灰布棉袄出来，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摆好。她看见大山铁青的脸，脚步顿了一下。
大山没看她，转身大步冲向柴房。柴房的门从外面拴着，他一把扯掉门闩，门板撞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和干草的酸气扑出来。
地上一条破麻袋，窝成一团，没人。
后窗那块木板歪着，半挂在窗框上，外面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
他站在柴房里，胸口起伏了两下，转身走出来。
王桂花已经站到了堂屋门口，两只手交叉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种刚被吵醒的不耐烦。
大山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妹妹在我那儿。”
王桂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十里路，光着脚跑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报一件事，“脚底磨烂了，膝盖摔破了，手掌扎了一把荆棘刺。七岁，满身是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墙头上趴着的那只黄猫跳下去了。
“她说你要把她卖掉。”
王桂花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猛地收紧，像一把折扇啪地合上，然后又慢慢打开。她的嘴角往下一撇，眼圈说红就红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老天爷！大山你听我说——”
“我问你，卖没卖。”
“哪个卖？”王桂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说的是让她去亲戚家住几天！那孩子小，听岔了，七岁的娃懂啥？大山，你不能听一个七岁——”
“哪个亲戚。”
王桂花的嘴顿了一下。
“叫啥名字，住哪儿。”
“是我、我娘家那边的——”
“你娘家姓钱，你报个名字。”
王桂花的嘴张着，眼珠往左上方飘了一下。大山看得清清楚楚。
“钱……钱家三婶，就是——”
“钱家三婶上个月过世了。”大山的声音平得像刀背，“三叔在葬礼上喝多了摔进沟里，现在还躺在家里。你说的哪个亲戚？”
王桂花的脸僵了。
林建国站在堂屋门口，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他的手缩在棉袄袖子里，肩膀往里收着，整个人像是想往门框后面躲。
“建国！你说句话啊！”王桂花突然转向他，眼泪说掉就掉，“我嫁到这个家里，六个儿子一个闺女，我哪个亏待过？小满那孩子身子弱，我想着让她去亲戚家养几天，这也有错？大山一回来就冲我吼，我这个当后妈的就是做牛做马也落不着好——”
“行了。”大山打断她。
王桂花的哭声卡了一下。
“柴房后窗那块木板，我妹妹从那儿爬出去的。”大山偏了下头，朝柴房的方向点了点，“你让一个七岁的娃睡柴房。堂屋里那张小床呢？她以前睡的那张。”
王桂花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美琴来了以后屋里不够住，小满自己说要——”
“我妹妹自己说要睡柴房？”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隔壁老赵家的狗叫了两声。有人影在墙头外面晃了一下，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王桂花不接这茬了，转头去拽林建国的袖子：“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呀，大山他——”
林建国咳了一声。
“大山。”他的声音发虚，“这事儿……你先别急，你先回屋坐下，咱爷俩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大山盯着他爹。林建国跟他对了一眼，先把目光挪开了，落在院子里的磨盘上。
“爹，我就问你一件事。”大山往前走了一步，“赵跛子，你认不认识。”
林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不认——”
“腿瘸的，手上有块疤，专门干这种活儿的。”大山的声音仍然是平的，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小满说那人今天卯时来接，五十块钱。这会儿都快卯时了，你信不信他马上就到。”
林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桂花的哭声停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抄在袖子里，脸上的泪痕都没擦，但眼睛在快速转动。
院子外面，村道上传来一声公鸡叫，又远远跟了几声，此起彼伏。天已经亮了大半，院墙上能看见一道薄薄的日头。
大山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一根布条。带血的那根。刚才从小满手上解下来时他揣进了兜里。
他没展开，就那么攥着，转过身，一字一顿。
“爹，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去公社告她拐卖儿童。”